昭蘅拔剑。
剑是昨天铁匠铺刚送来的,铁质的,很沉,握在手里有一种陌生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第一剑,架住了对面劈来的剑。
对方的剑压很重,压得她手臂发麻,虎口震得生疼,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顶住了。
第二剑,横扫。
对方后退半步,躲开了。
第三剑,上挑。
剑尖划过对方的衣襟,没伤到人,但把他逼退了一步。
够了。
能多撑一秒是一秒。
昭蘅一边打一边往后退,余光扫过整个战场。
玄仓子被三个云海剑宗的弟子围住了,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可对手太多了,他砍倒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来。
玄诺那边也撑不住了。
第二组的人护着伤员往后撤,可清虚观的人从西面冲进来,把她们截住了。
几个女弟子挡在前面,用身体护住身后的伤员,被一剑一剑地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玄叶在另一边,手里攥着爆裂符,一直没敢扔,他怕炸到自己人。
昭蘅看到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可还是死死攥着那张符,没松手。
沈淮被三个人围住了,他剑法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左肩挨了一剑,血把半边道袍都染红了。
小豆子……
昭蘅没看到小豆子。
她心里一紧,分神的瞬间,对面的剑已经刺到了面前。
来不及躲了。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耳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很近,就在她面前。
昭蘅睁开眼。
沈云卿站在她面前,手里的剑架住了那一剑。
对面的云海剑宗弟子愣住了,“大师兄?”
沈云卿没有看他,转头看向昭蘅。
“退。”他说。
昭蘅看着他,没动。
沈云卿又说了一遍:“退,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昭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云卿已经转回去了。
“她是玄门的人。”他对那个弟子说,“宗主说了,要活的。”
那个弟子犹豫了一下,收剑退开了。
沈云卿看了昭蘅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昭蘅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昭蘅站在原地,攥着剑,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沈云卿为什么帮她。
也许是真的要活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她没时间想这些了。
因为玄机子倒下了。
昭蘅看到的时候,玄机子已经躺在地上了。
虞溪的剑刺穿了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剑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玄机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虞溪。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虞宗主,”他说,“这一剑,我替玄门还了。”
虞溪面无表情,抽剑。
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小摊。
玄机子身体晃了晃,往后倒。
“掌门!”昭蘅冲过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脚下的青石板路在往后飞,风在耳边呼啸,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玄机子倒下的身影。
昭蘅接住了玄机子。
玄机子躺在她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把靛蓝色的道袍染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黑色。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别哭……”
昭蘅没哭。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我没哭。”她说。
玄机子笑了,“那些孩子……别让他们饿着……”
“我知道。”
“玄门……”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交给你了……”
“……我……”昭蘅红着眼睛。
“师父……”玄机子喃喃地说,“弟子来陪你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却垂了下去。
昭蘅抱着他,一动不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昭蘅许久没有动。
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听不到了。
“掌门。”她轻声说。
没人应。
“掌门。”
还是没人应。
昭蘅低下头,把脸埋进玄机子的肩窝里。
他的道袍上有血的味道,还有皂角的味道,和一点点酒味。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玄机子已经凉了的胸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昭蘅抬头,是玄叶。
他满脸是血,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昭蘅看着他,把眼泪擦掉,问,“石头呢?”
“送走了。”玄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和小豆子他们一起,已经走了。”
昭蘅点点头。
她把玄机子轻轻放在地上,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剑。
剑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昭蘅……”玄叶拉住她,“你……”
“放手。”
“你受了伤……”
“放手。”
玄叶看着她的眼睛,松开了手。
昭蘅转过身。
玄门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玄门的弟子倒了一地,青石板路上到处是血,红的、暗红的、几乎发黑的,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淌。
还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
玄仓子浑身是血,他的剑已经卷刃了,但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心。对面的云海剑宗弟子被他逼退了好几步,可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玄诺靠在一根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左手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着。
沈淮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身边有一摊血,还在扩大。
昭蘅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够了。
她攥紧剑,朝虞溪走过去。
虞溪正站在山门内侧,看着玄仓子被围攻,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站着白秋渝和几个长老,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昭蘅走到他面前,停下。
“虞宗主。”她说。
虞溪低头看她,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你就是昭蘅?”
“是。”
虞溪打量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昭蘅看着他,“收手吧。”
虞溪挑了挑眉。
“你已经杀了够多人了。”昭蘅说,“还不够吗?你们和你们口中的谢无咎有何区别?”
虞溪沉默了一会儿,“只要能抓到谢无咎,一些伤亡可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