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他眼中沉淀,翻涌着某种昭蘅看不懂的情绪。
是痛?是嘲?还是更深、更重的东西?
他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像是自嘲。
又是因为你,谢无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多少次了,怎么还学不乖,老老实实待在阴影里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靠近?
昭蘅没察觉他瞬间的异样,继续说道:“我……总还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提系统,那两个字太突兀,太跳脱,与此刻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只是说:“总还有路可走。”
谢无咎知道她在宽慰,或许也在宽慰她自己,他没戳破。
昭蘅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灰,“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谢无咎也站起身,却没动。
月光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银边。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昭蘅,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担忧,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昭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昭蘅一怔,他很少这样叫她,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我可以带你走。”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现在,马上,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昭蘅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认真的,只要她点头,他真会这么做。
“那其他人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谢无咎抿紧了唇。
“你能带走一个,能带走二百个吗?”昭蘅继续问,声音渐渐发紧,“玄门上下二百多条人命,你能全带走吗?然后呢?让他们跟着你,一辈子躲躲藏藏,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背着‘魔头同党’的污名,再也抬不起头?”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疲惫:“谢无咎,那样的活着,不是他们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谢无咎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昭蘅忽然觉得心里发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他好像从来就没得选,出身是罪,存在是错,连想护着谁,都成了拖累对方的祸根。
“谢无咎。”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她。
“谢谢你。”昭蘅认真地说,“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想帮我,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望进他眼底深处,清晰而缓慢地说:“但是,不用了。”
月光无声流淌。
谢无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如果……”
“没有如果。”昭蘅抢在他前面说,语气坚决,“不需要。”
谢无咎肩背似乎僵了一瞬,他没再说什么,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极淡的黑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院子里彻底空了。
月光还是那么亮,白霜似的铺了满地。风重新吹起来,比刚才更冷,卷着昭蘅的道袍猎猎作响。
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
站太久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棂透进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胸口贴着的那块玉简传来清晰的凉意,透过衣料,直抵皮肤。
她伸手入怀,将它掏了出来。
月光下,玉简温润,内里光华流转,静谧深邃,像封存着一小片星空。
她没告诉谢无咎这件事,不是不信任,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玄机子说它关乎天道,系统对此沉默,弹幕也众说纷纭。
因为这块玉简,玄门已经流了太多血。她不敢赌,尤其不敢拿它去赌谢无咎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
所以,她选择自己留着。
昭蘅把玉简重新贴身收好,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一幅幅闪过:谢无咎最后那个深沉难辨的眼神;玄机子将玉简递给她时,枯瘦手指的微颤;石头离开前,回头望她那一眼里的担忧;玄叶红着眼眶,梗着脖子说“你放心”的倔强模样……
还有掌门。
想到玄机子,眼眶骤然一热。老头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靛蓝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乱糟糟的胡子都修剪整齐了。他平时最不耐烦这些,今天却收拾得如此郑重,还把玉简给了她……
那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昭蘅猛地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明天还有硬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残留着皂角的清爽气味,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可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
夜还很长,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养好精神,才有力气面对明天。
无论明天是什么。
她就这样躺着,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天色由浓黑转为沉郁的黛青。
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