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昭蘅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硬,心里更沉。她躺了半晌,索性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冷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清苦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前泥土的腥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意直透肺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明天。
明天五大宗门的人就到了。
她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阵法怎么摆,人手怎么分,哪条路可以撤,哪些东西必须带走。
可算来算去,结果都一样:打不过。
实力悬殊太大了,像小孩抡着木棍去挡奔马。
可该做的还是得做,哪怕只是把木棍削尖一点,也好过赤手空拳。
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可玄门的山前,是五大宗门黑压压的修士,是刀剑,是杀意,唯独没有路。
她在门槛上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像结了一层薄霜,看着就冷。
她盯着那片光发呆,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穿来快一年了,忙忙碌碌,东奔西跑,功德值攒了又花,如今只剩五十点。
谢无咎呢?那个-99999的刺眼数字,纹丝不动。
图什么?
她答不上来,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昭蘅没回头。
空气骤然凉了几度,像深秋的井水漫过脚踝,激得人皮肤一紧。
她知道是谁。
谢无咎从她身侧走过,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谁也没说话。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静默地挨着。
过了很久,久到昭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睡不着?”
“嗯。”昭蘅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明天,”谢无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们会来。”
“知道。”
“你们挡不住。”
昭蘅终于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硬,且冷。下颌绷着,唇线抿直,可那双总是寒潭似的眼睛,此刻映着月色,竟漾开一点极淡的、近似温柔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月亮,“所以呢?”
谢无咎也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
他看了她片刻,很慢,很认真地问:“昭蘅,你需要我吗?”
风好像停了。
虫鸣、叶响、远处隐约的水声,全都退得很远,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句话,在她耳边,在她心里,沉沉地回荡。
需要吗?
需要。
这两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她太需要了,需要有人站在前面,需要有人分担这快要压垮脊梁的重量,需要有人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可她不能。
她看着谢无咎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不需要。”
谢无咎没动,依旧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昭蘅吸了口气,把声音稳住,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也更决绝:“谢无咎,不需要,明天的事,和你没关系。”
“为什么?”他问,语气执拗。
“你心里清楚。”
“我要听你说。”
昭蘅胸口堵了一下,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偏要她亲口撕开这层纸。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一旦现身,”她一字一句地说,“‘玄门勾结魔头’就不再是猜测,是铁证。就算……就算这次我们侥幸活下来,玄门也完了,从此以后,修仙界再无立足之地,所有弟子都要背上这个罪名,东躲西藏,见不得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他们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你不来,他们最多惩戒,不会……不会真的赶尽杀绝,总要留点余地,给旁人看。”
谢无咎沉默着,他太了解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做派了。
余地?或许有,但绝不会多。
“那你呢?”他问,“他们不会放过你。”
昭蘅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我?明天再看吧,总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谢无咎的眉头蹙了起来。
“谢老板。”昭蘅打断他,转过身,正对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不到一臂。
她能看清他眼尾那粒小小的红痣,在月光下像一滴凝住的血,妖异,又脆弱。
“玄门收留了我,掌门把传承玉简交给我,师兄师姐待我如亲人……我不能,不能亲手把他们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来了,玄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你不来,我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谢无咎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