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在第二峰，临着仙女湖，布置很符合穆晚对风雅之士的刻板印象——打开门窗，南北通透，两旁墙边开着大窗，四面以薄纱为帘。

湖风从水面吹来，扬起那些素白的纱帘起起落落。琴案摆在中间，案上是一张七弦琴，坐在这里抬眼望去，蔚蓝的湖面与粉绿相交的湖心岛尽收眼底，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水光潋滟。

穆晚盘腿坐在琴案对面，背对湖面。

扶光在琴前坐下，轻垂眉眼，手指抚上琴弦，清越的琴声随即流淌而出。琴声不疾不徐，如山间清泉，时缓时急，时高时低，既不张扬，也不寡淡，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润克制。

穆晚静静地望着他。偶尔扶光会抬起眼看她一下，目光相遇的瞬间，琴声微微一荡，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随即又恢复平静。

一曲终了，余音在纱帘间缠绕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真好听。”穆晚由衷地叹了一声，“扶光，下次休息再弹与我听可好？”

扶光笑着点头：“啊晚若是想听，随时与我说。我弹与你听便是。”他想起穆晚曾向他请教过吹笛，便温声问道，“啊晚，你可要学抚琴？”

穆晚有些意动。

扶光起身，将她带到琴前坐下。蒲团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穆晚刚坐稳，便感觉身后一沉。扶光在她身后坐下了。

穆晚耳根微红。两人现在的姿势多少有些暧昧了——她的背几乎贴着扶光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扶光的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来，虚虚地环着她，带着她的手覆上琴弦。

“手这般放在琴弦上。这是宫，这是商，这是角……”他带这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依次点过，声音就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指法分托、劈、抹、挑、勾、剔……”

穆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姿势比两人直接拥抱更让人脸红心跳。

扶光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耳根早已红透了。心爱之人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又起了尴尬的反应，只能绷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偏偏啊晚那一头乌发如同有意作弄他似的，时不时拂过他的脖颈，带起丝丝痒意，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再到整个面颊。

往后他与啊晚，将会这样度过漫长的岁月吧。

“这样是剔——”他带着她的手指向外一弹，力道没控制好，琴弦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响动。

穆晚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回过头。“扶光，你没这样教过其他人吧？”

扶光一愣，急切否认：“自然没有。”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发誓。

穆晚看着他这副又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便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琴弦。

身后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却仍然没有松开环着她的手臂。

湖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纱帘翻飞，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甜丝丝的气息。

穆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虚握着的手，心想：今天这琴，怕是学不会几个音了。

——

事实确实如穆晚所料，只是也并非完全依她所想的那般。

半刻钟后，小海棠那古灵精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扶光，你看见穆晚了吗？稀奇，小萝卜们今日不在，穆晚也不在。”

随即玉瑾那轻柔的声音也响起：“方才的琴音……是扶光在抚琴？”

接着是谢小五带着点腼腆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扶光抚琴，真好听。若是能听到扶光与玉瑾合奏，我在一旁敲碗附和那该多好。只是我家中最后一个碗被我敲碎了。”

然后是燕歌、春香几人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越来越近。

扶光：“……”

穆晚：“……”她就想跟扶光约个会，怎么就这么难？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与扶光两人的姿势。琴房的房门与窗户大敞着，几人应该很快就会进来。若现在从扶光怀里出去.....

啊——，不行，光想想那场景她的脚趾都要抠穿地板了。若等到几人走上前来，发现她在扶光怀里……

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死脑，快想个办法。

扶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宽大的袖子垂下，恰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手。他微微侧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平和，“小海棠，你要找啊晚吗？你先回院子里等等，她应该很快就回。”

他顿了顿，又转向另一个方向：“玉瑾今日要借用琴房吗？琴弦有些问题，我再调试一下。”

“小五，今晚可要留下来吃饭？许久不曾与你一叙了。”

玉瑾目光落在琴弦上那抹不经意露出的鹅黄色衣袖上，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好。我先到院子里等。”

他转身，对身旁的小海棠几人道：“我们先去院子等吧，穆晚姑娘应当很快回来。”

“啊？哦。”小海棠几人有些莫名，不明白他为何说得如此笃定。但见琴房里确实只有扶光一人，便也没继续上前，跟着玉瑾一起离开了。

谢小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许久未曾尝过扶光手艺了，扶光既出声邀请，那我今晚便冒然打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人声也散了。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扶光才转过头，对怀里还在缩头缩脑的穆晚轻声道：“他们都走了。啊晚要再练会儿，还是先回去？”

穆晚抿了抿唇：“下次再练吧。他们一群人还在院里等着呢。”

扶光看见她眼里那一点小小的失落，心里又甜蜜又愧疚。他微微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搂得更实了一些，声音低下去：“啊晚，下次……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穆晚一愣，抬头看见扶光眼里的歉意，她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臂，笑嗔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没有不开心。我与你每日相伴，已胜过世间多数恋人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恋人在身边，朋友又常上山来。这般快活的日子，等我们年纪大了可不常有。”

她只是有些郁闷。她跟扶光明明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关系，怎么牵手拥抱跟偷情似的，那么见不得光。

扶光身体微微一僵，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见穆晚要起身，他便先一步站起来，伸手拉她。

穆晚走出几步，发现扶光没跟上来，疑惑地转过头：“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扶光压下翻涌的思绪，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自然要一起回的。”

——

第一峰，堂屋中。

“什么？你说穆晚刚刚就在琴房？！”小海棠震惊地看向一旁的玉瑾。

玉瑾轻“嗯”一声：“扶光袖下还有一截鹅黄色的衣料，那应当是穆晚姑娘的衣裳。想来扶光正在教穆晚姑娘学琴。”

小海棠先是震惊，再是开心，最后又变成了深深的懊悔。

天呐，穆晚与扶光她们终于拥抱了？今日扶光穿得太正经了，那广袖一抬，能挡好几个人呢。

扶光环抱着穆晚在抚琴，穆晚在扶光怀里闭眼倾听……可恶，这么美妙的场景她竟然没看到。小海棠不甘地搅了搅手中的帕子。

春香、燕歌两人也同样面露可惜，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亏了”两个字。

六菲倒还是那副神游在外的沉静模样，仿佛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