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死去那年,季潋还不懂死亡的含义。
他曾问过季宏杰:“死亡是什么,所有人都会进入那个黑色箱子里,然后在里面睡觉吗?”
季宏杰看也没看他一眼,语气不耐烦道:“死亡就是TMD死了,再也见不到,肉烂了没了,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你懂吗?!”
季潋缩了下脑袋,点点头:“我知道了,爸爸你不要再生气了,我去给你做饭饭,你.......不要打我可以吗?”
那天季宏杰果真没动手,只是把他做的粥尽数倒在他身上,踹翻桌子出了门。
他不懂爸爸为什么又生气,妈妈也不醒过来抱自己,一个人乖乖收拾完现场,洗了个冷水澡裹在被子里等爸爸回来。
爸爸虽然总是生气,还老是动手,但是爸爸就是爸爸,他们是永远分不开的一家人。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却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声音传入耳膜,黑暗中咀嚼的声音愈发清晰。
口水混杂某种黏糊沉闷的撕裂声,牙齿囫囵碰撞几下,便是生涩的吞咽。
这个过程似乎十分艰难,他仿佛能看见一团还未嚼碎的肉块划过喉咙,进入食管,然后落入胃中,胃酸包裹鲜红的肉,随着呼吸起伏。
他打开门看出去,客厅并未开灯,一个男人背对他坐在黑暗里,对方埋着头正在吃着什么,月光勾勒出对方手臂轮廓,光形成一条线潮汐般起伏。
小季潋怔愣站在门后,看了许久才开口问:“爸爸,你在吃什么?”
季宏杰闻声转过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转不转盯过来,手上一大片痕迹比其他地方暗许多,暗色也存在他嘴边、下巴,以及衣领上。
“小水,过来。”他头一次这么温柔叫季潋,“饿了吗?来吃点东西。”
季潋望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掌,未动,对方却起身抓起一块肉,直接塞入他嘴里。
季宏杰咯咯笑起来,把深色液体涂满自己儿子小脸:“吃下去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永远.......”
季潋惊醒过来,他还未意识到那只是个梦,跌跌撞撞跑进卫生间开始呕吐。
记忆残余生肉的腥味,恶心感蔓延到喉咙,他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他撑着洗手台抬眸,看见自己一张脸苍白异常,眼里蓄满生理泪水,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梦。
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又迟到了,让他有种回到昨天的既视感。
未接电话有好几十个,消息也有一大堆,只是这次不只是王所长来电,还有许多同事。
真是奇怪,这么多电话居然没把自己吵醒?
刚想看眼消息,王所长电话就打过来了。
“季潋,你快来实验所,出大事了!”王所长语气严肃,开门见山。
“什么事?”季潋预感事情不妙,随意套上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住,瞪大眼睛望向鞋柜上再次出现的文件袋,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有些恍惚来到实验室,脸色苍白如同一张白纸,萎靡到有些病态。
房间里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极其难看,比起季潋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无人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或者说是没那个心情。
“季博士!”首先是他的小助手叫了他一声,语气里满是焦急。
季潋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却没有走过去,疑惑看着一圈人,问:“王所人呢,他不是说有急事吗?”
“刚刚上头来人,王所先去接待了。”小助手咬了咬牙,迫不及待指向身后那堆缩做一团的同事,“先不说这个,博士你来看看!”
季潋没动,眼眸未动,仔细打量那圈诡异的研究员。
他们满脸惊恐且时刻保持警备状态,眼珠覆盖上一层粉色,眼神飘忽毫无定点,手臂上防护服被什么东西烧过,露出焦黑的皮肤,皱皱巴巴如同树皮。
这是PV初期感染的征兆!
“他们感染上PV了?!”季潋声音陡然拔高,走过去拧着眉打量最近的感染者,“PV从潜伏到爆发只用1个小时,看这状态感染应该不超过3个小时,这是怎么回事?”
助手点点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说了你别生气,大家也只是为了帮你.......”
季潋冷冷看他:“有话直说。”
助手不敢再兜圈子,摸了摸脖子说:“就是最近大家看你太累,昨天你还吹......反正时间很紧,大家就想着帮你,没想到实验体035的血液有腐蚀作用,就......都被烧穿实验服......”
季潋昨夜宿醉本就头疼欲裂,早上还被文件吓一跳,现在更是被这群人蠢到,面上温和再也控制不住。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动我的实验?你们为什么不听?”
“不是的,大家只是想帮你......”
“帮我?”季潋冷笑,“早知道你们蠢成这样,直接用你们做实验多好,还少道工序和你们的自我感动。”
这话说得既刻薄又毫无人性,助手呆了许久,半晌才回神:“你怎么能这么说?!”
意识到自己在质问季潋,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对对对不起,博士我是——”
“别装得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你们心里什么九九我会不知道?”
助手弱弱说:“他们只是看你往自己身上注射病原体没事,所以才......”
“我没事那是因为是我。”季潋说。
“......”
助手叹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道:“博士你总是这样,所以大家才在背后说你是疯子!”
毕竟正常人谁会拿自己做实验,对感染者冷嘲热讽说活该?
季潋没再理他,却也再懒得维持表面功夫,伸手查看感染者状况。
周糜血液具有腐蚀性是他早就公开的信息,这群人不是科研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就是名校高材生,不至于蠢到亲手去碰。
大家搞科研,有真情实意奉献精神的,也有不少为了名为了利。
只是看周糜具有抗体,且自己注射没事,就想趁着他不在研究血清,万一先研制出来,带来的名利是不可估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