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签是老神官准备的,说好了每组都有三个人,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两个人了?
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那就这样吧,”我点头,“第三组走最远的路线,负责检查遗迹最深处的状况,前两组走短路线,沿途安抚游魂即可。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最远的路线,”太宰治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口袋里,“那岂不是可以和琉璃小姐多待一会儿?”
我没有接话,转身去准备提灯和符纸。
身后传来国木田压低的声音:“太宰,你正经一点,这是工作。”
“我很正经啊,国木田君。”
*
后山的入口在神社的西北角,从后院绕过那棵银杏树,穿过一道低矮的红色鸟居,就踏上了通往山林的小径。
提灯的光在脚下晃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勉强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路。更深处的黑暗像一堵墙,安静耐心地等待着,等灯光再靠近一些,才缓缓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土路。
夏夜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味,蕨类植物在暗处舒展叶片时散发的清苦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白色花朵的甜香。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后山罩在里面。
我走在前面的小径上,提灯提在左手,右手偶尔抬起来,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微弱的灵力飞出去,落在前方的某棵树干上或某块石头后面,然后无声地散开。
那里如果有什么东西,就会被这股温柔的灵力轻轻拂过,像被一阵暖风推了一把,不快不慢地往山林深处退去。
太宰治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会让我觉得被尾随,也不会让我觉得他不在。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片影子安静地贴在我的左后方。
他今天难得没有说奇怪的话。
从我递给他提灯、说“你拿这个,我走前面”开始,他就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去,跟上来,一路上除了偶尔提醒我“前面有个树根”或者“左边有个坑”,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提灯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勾勒出下颌和颧骨的线条,鸢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被照亮的井,能看到水面,看不到水底,他的表情很平和,不是平时那种故意挂在脸上的、嬉皮笑脸的平和,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到外的安静,像是在这片山林里,那些需要时刻扮演的角色终于可以卸下来一会儿。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回去,“只是觉得你今天话少。”
“因为琉璃小姐在工作啊,”他说,声音比平时温柔,“我要是说太多奇怪的话,打扰到你安抚那些东西,就不好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小径在山腰处拐了一个弯,地势变得平缓了一些,两旁的树木从密不透风的杂木林变成了较为开阔的松树林,树冠在高处交错,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银色。
小径尽头,一座古老的石灯笼静静地立在路边。
它大概有半人高,石面上覆着厚厚的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出一种幽幽的绿,灯笼的顶部缺了一角,被风雨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它,让它不至于在漫长的岁月中坍塌。
我停下脚步。
灵力在指尖微微发烫。
“这里……”我走近石灯笼,伸手轻轻触碰它冰凉的石面。
在指尖接触到石头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石灯笼的深处涌了出来。很柔软的,几乎让人想落泪的情绪。
像是有人站在漫长的时光尽头,一直望着某个方向,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曾经有人长久地等待过谁,”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跟那团柔软的情绪说话,怕惊扰了它,“思念沉淀成了地缚灵,但很温和,只是舍不得离开。”
我的灵力像水一样漫过去,把那团柔软的情绪轻轻包裹住。它在我灵力的怀抱中颤动了一下,慢慢地、信任地舒展开来。
不是所有的游魂都需要被驱散。
有些只是需要被看见。
太宰治靠在旁边的枫树上,提灯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月光透过松树的枝叶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只石灯笼,看了很久。
“等待啊……”他轻声开口,“最无意义的行为了,等的人不会来,来的不是等的人。”
我回头看他。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那些光斑在随着风轻轻晃动。
“是吗?”我说。
太宰治的目光从石灯笼上移开,落在我的脸上。
“可我觉得,正是因为有‘等待’的可能,人才会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说得很认真:“就像我,涅槃重生来了横滨,虽然过程很痛苦,很多时候都在想‘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要活下来’……但现在,我遇到了大家。”
“老神官、凛、千鹤,还有在神社工作的其他同事;今天还结识了武装侦探社的各位,贤治君、国木田先生、敦君、镜花酱……”我摆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所以我觉得,那些等待的日子,不是没有意义的。”
山林安静了一瞬,虫鸣声停了,只有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声响。
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靠在枫树上,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鸢色的眼睛在看着我,但又像是没有在看我,而是透过我,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或者某个更早的时间。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脚边的提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我忽然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笑,也没有故意做出来的轻浮,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空白。
“琉璃小姐总是说这种话……”太宰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让人没办法继续消沉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