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笑了,趁着巫女和他恰好四目相对时,他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反——击?”
舞台上的巫女没有回应,但她的右手在扬袖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舞。
*
舞在鼓点的最后一声敲击中结束了。
我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右手向天,左手垂地,面朝正殿的方向,让灵力慢慢地、像退潮一样收回体内。
掌声响起来了。
我放下手臂,向正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再向观众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走下舞台,凛拿着我的木屐在台阶下面等我,表情夸张地夸了一长串。
“你去换衣服吧,”千鹤说,“后面的事我们收拾就行。”
我点点头,往后殿走。
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我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但我能感觉到太宰治的目光。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树下的阴影里伸出来,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没有停下脚步。
后殿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纱衣解下来,叠好,放在托盘上,绯袴和白衣也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换上平时穿的那套旧巫女服。
镜子里的我又变回了铃鹿琉璃。
我坐在榻榻米上,喝了两口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红色的发带解下来之后,头发散在肩上,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我站起来,推开后殿的门。
祭典还在继续。
灯笼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因为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银杏树下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空气里的甜香更浓了,大概是烤团子的摊子又刷了一层酱油。
我往后院中央走,想去找凛拿我的布包。
然后我看见了太宰治蹲在地上。
周围围了一圈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全都蹲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排排被什么神奇的东西吸引住的小猫头鹰。
他正在表演魔术。
说是魔术,其实拙劣得让人想捂脸。
他用绷带把自己的两只手缠在一起,打了个结,然后让一个小孩用硬币在结上敲三下。敲完之后,他把手从绷带里抽出来,绷带的结纹丝不动,但他的一只手就这么“穿”过了绷带,像变戏法一样。
“哇!!!”小孩们齐声惊叹。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另一个小孩跳着脚喊。
太宰治笑眯眯地又把绷带缠回去,这次换了一个更复杂的结,然后让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来敲。
“要用有魔力的硬币才行哦,”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有吗?”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郑重其事地放在太宰治的手心里。
太宰治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像是一个在进行重大仪式的魔法师。
他把硬币放在绷带的结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然后这样那样,再这样那样,好了。”
我:“……”
他睁开眼睛,手从绷带里抽出来,绷带的结依然纹丝不动。
“哇!!!”孩子们又炸开了锅。
我站在人群外面,忍不住小声说了句:“骗子。”
声音很小,但太宰治的耳朵大概比猫还灵,他抬起头,穿过几个小孩的脑袋,准确地找到了我。
鸢色的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被抓包了但完全不在意”的坦然。
“琉璃小姐!”他冲我招手,“你跳完舞了?我都没看到——”
“你明明看到了。”
“好吧,我看到了,”他笑了,“跳得真好。我都差点想跟你一起跳了。”
“你会跳神乐舞?”
“不会。但我可以现场编一个。”他歪了歪头,“叫什么来着……‘殉情之舞’?”
孩子们听不懂“殉情”是什么意思,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继续变魔术,但有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哥哥,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两个人一起死的意思?”
太宰治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大哥哥说的是‘友情’!对,友情之舞!就是跟好朋友一起跳的舞!”
小女孩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我在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这时候,太宰治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苹果糖。
“战利品!”他把苹果糖举高了一些,“刚才跟小朋友们比赛捞金鱼赢的。反正赢来了,分你一半?”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苹果糖上移到了我身上。
我被七八双圆溜溜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
我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开口了:“姐姐你就吃嘛,大哥哥好不容易赢来的。”
“对对对,”旁边的小男孩附和,“他刚才差点把金鱼网戳破了才捞到这个的——”
“那是魔术的道具,”太宰治纠正道,“不是金鱼网。”
“你明明就是从金鱼摊借的网!”
“……小孩子不要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接苹果糖。而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一小串五色绳编的手链。
手链是很早之前编的。用的是神社里祈福用的五色绳——青、赤、黄、白、黑,分别对应木、火、土、金、水。绳结打的是“轮结”,一圈扣一圈,寓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手链上缀着三颗极小的银铃铛,但铃铛里面塞了一点点棉絮,不会响。
我原本是编来自己戴的。
但编好之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觉得颜色太鲜艳了,和自己的巫女服不太搭,就搁在了抽屉里。
今天傍晚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把它翻出来了,塞进了袖子里。
趁太宰治还没反应过来,我伸手,把五色绳手链系在了他没缠绷带的那只手腕上。
太宰治的手腕很细,五色绳绕了两圈,刚好卡在腕骨的上方,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太紧,银铃铛垂下来,碰到他的手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愣住了,目光从自己的手腕上缓缓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就当是你送我苹果糖的回礼,”我接过太宰治掌心的苹果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我补充道:“防止某些人身上的‘厌气’吸引不好的东西,连累我们神社的风水。”
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色彩鲜艳的、和他一身沙色衣极不相称的手链。
五色绳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青的像夏日的草,赤的像熟透的柿,黄的像银杏的叶,白的像清晨的霜,黑的像深夜的河。
绳结打得很结实,每一个结都收得紧紧的,不会松,不会散。
绳子用了五种颜色,每一种都对应一种自然之力,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型的、微型的结界。
绳结是“轮结”,不会轻易解开,也不会轻易断掉。
太宰治把手腕翻过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那条手链,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是……让我永葆童心?”
我转身往金鱼摊的方向走,不看他:“是祝福你活到能笑出来的那一天。”
我走到了金鱼摊前,蹲下来,从摊主手里接过一张纸网,开始捞金鱼。
纸网很薄,浸在水里就软了,红色的金鱼甩着尾巴从网边溜过去,溅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身后传来小孩们的喧闹声——“大哥哥你再来一次嘛!”“刚才那个怎么变的?”“大哥哥你手上的绳子好好看!”
太宰治的声音混在其中,轻飘飘的,带着笑:“这个啊?是巫女姐姐送我的限制。”
“才不是限制呢!是祝福!”那个双马尾的小女孩大声纠正他。
“你怎么知道是祝福?”
“因为巫女姐姐说的呀!她说‘祝福你’!”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
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混在祭典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因为我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收回去,还有一些细细的、像蛛丝一样的线,从我的身体里伸出来,散落在周围的空间里,偶尔会捕捉到什么。
我听见太宰治笑声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人,忽然被轻轻地抱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只好笑。
我的纸网破了。
第三条了。
我蹲在金鱼摊前,看着那张破掉的纸网慢慢地沉到水底,红色的金鱼从它上面游过去,尾巴扇起细小的水流。
“老板,再来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