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水者”到“绷带怪人”再到“变态殉情邀请者”,信息过载。
我救了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缠着绷带像个木乃伊。
这个人邀请我一起去死。
什么毛病?
尤其是眼前男人最后说的那个词,“殉情”,点燃了我璃内心深处对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执着。
我想到那些在战国时代目睹的因战乱和妖祸而轻易消逝的生命,那些尸山血海,而我自己,亦是从灰烬中重生,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阴站在这条河岸上,每一寸呼吸都是来之不易的奇迹,我实在无法容忍一个人对生命如此轻慢。
恐惧被一种更为激烈的怒意取代,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我浑身发热,连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都不觉得冷了。
动作快过思考。
我握紧空着的左手,一拳挥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男人的额角。
这一拳的触感太过真实,指节撞上颅骨时传来的钝痛、对方皮肤上残留的河水凉意,疼得我指节发麻酸胀。
“好疼!”男人立刻松开了握着我手腕的手,捂住额头,整个人夸张地向后仰了仰,痛呼出声,眼眶生理性地泛出一点水光,“小姐你的拳头好硬,不是说巫女都是温柔治愈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指缝间抬眼觑我。
我跪坐在鹅卵石上,拳头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
几秒钟后,我看见男人指缝间迅速鼓起一个红肿的包。
我:“……”
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虽然他是个变态,但只是个人类,而且很怕疼的样子。
本性善良的我感到一丝丝愧疚。
我叹了口气,从湿漉漉的袖袋里摸出一个古朴的陶瓷药。
这是用灵力温养过的伤药,效果比寻常药物好得多。
“不好意思,我被你的话吓到了,下意识的反应,”我把药瓶递过去,眼睛在他额角那团红肿上飞快地一触即离,又迅速移开,“给,涂在肿的地方,很快就不疼了。”
鸢色眼眸的男人微微偏头,没有立刻接过。
他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种轻浮的弧度,可笑意并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冷不丁被陌生男人这样盯着打量,我有些发毛,索性别开视线,望向流淌的鹤见川。
河面在暮色与夜色的交界处泛起细碎的银光,像谁把一匣子玻璃碴子倒进了水里,每一片都在割着黑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河水的腥气混着傍晚的凉意灌进胸腔,让刚才那股火气慢慢沉了下去。
“人的生命,是非常、非常宝贵的东西,”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轻,却很稳,“是奇迹,是馈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应该轻易说死。”
说到“死”字时,我脑海里闪过战国时代的烽烟,以及自己坠入黑暗时看到的最后一丝天光。
“活着,才能看到明天的樱花,尝到下一次的茶点,遇到更多或许值得珍惜的人和事,”我的嗓音更轻了,像是在说给眼前的男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些,都是死掉就没有了的。”
话音落下时,我悄悄转回目光。
男人脸上玩笑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不再笑了,但也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表情,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个小药瓶,指尖沿着瓶身一圈一圈地摩挲,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
我并不介意这些,只是把想说的说出来罢了。
萍水相逢,我本来也没指望对方能被这一席话改变什么。
说服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活下去,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做到的事,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站起身,弯腰捡回自己的提袋和木屐。
绯袴湿透后重了许多,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鹅卵石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
我拎起木屐,赤脚踩在河滩石子上。
走了几步,晚风忽然大了一些,将我的长发吹得凌乱,余光里,我看见男人还坐在原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
我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继续沿着河岸快步走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极细的银白,鹤见川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被水流揉皱、拉长,最终消散在黑暗里。
*
在铃鹿琉璃走出去很远之后,太宰治才站了起来,拍打着风衣上的尘土。
他将那个小药瓶随手放进了靠近心口的内侧口袋里,抬起头,朝铃鹿琉璃离开的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晚风渐起,扬起小巫女黑直的长发。
直到那道红白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太宰治才转过身离开。
河风吹干了太宰治脸上的水渍。
“宝贵的……生命吗?”
他低声自语,轻笑了一声,很快恢复了往日满不在乎的姿态,双手插兜,哼着不成调的殉情之歌,脚步轻快地向着与琉璃相反的方向,没入横滨璀璨而奢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