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咽了口唾沫。
对方却将话题岔开,悠然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宫执突然想起正事,从怀中拿出一封泡烂了的信纸,“有,我来给你送药方。听说你伤没好全,马上又要回堇阳了,方昀就给你写了一份药方。不过因为一些意外,信纸被我弄湿了,你等我回去问方昀再给你抄一份。”
“不必了。”慕留歌道。
宫执意外地看着他。
“来不及了,我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回堇阳。”慕留歌的目光幽远。
“你真的要走,你真的卸任了天枢门主?!”
宫执头脑一热,脱口而出,话出口的一刻他便暗道不好,觉得自己问这句话,作为朋友,显得太过逾越。他们什么关系,慕留歌想要去哪里,还要跟自己报备不成?
“是。”
“……”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志不在此。”
“可是——”宫执急促道。
可是你在桌子上刻下的字,你留下写满笔迹的书卷,你承接过的每一份任务,怎么可能志不在此?
他的后半句话没有出口,慕留歌只是平淡道:“大师兄如果真的在意我的死活,为何一去不回?”
宫执呆呆地愣住。残天涧分别那日,他将重伤的慕留歌抛在雪地里不管,他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做的不妥,可是对于当日的宫执而言,没有第二种选择。对方此言,是在兴师问罪。
他嗫嚅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那日离开,是有苦衷。残天涧那日,我的身份已经败露,当时的情形,如果不离开,天枢一定会以为你跟我有染,你根本无从辩驳。”
慕留歌眼底笑意全无,罕见地没有再用玩笑话将话题圆过去,宫执的话一点没有糊弄到他。
“就算残天涧那日你有苦衷,后来的半年,你为何躲起来不见我!”慕留歌将他逼到角落,语气锋芒毕露。
“你甘愿让自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全仙门通缉,从此只能做一个不能以真面目见人的逃犯……原来都是为我着想,真了不起啊大师兄。”
宫执故作放松地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还不是偷偷瞒着我往心口种什么青龙盏!留歌,你为我做那么多,我也想帮帮你,有什么不对?”
“我为你心甘情愿种青龙盏,是因为在江宁你曾经救我一命,我本来就欠你的。你这么做是为什么?”慕留歌道。
宫执滞住:“……”
慕留歌语气中是难掩的失落:“可能你觉得天枢门主对我而言很重要,足以为之放弃一切。宫执,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我不需要你这种形式的报答!你一声不吭消失半年,来到青莲寺以后,又成日里躲着我,连一个月见一面也不肯。我说过不会束缚你的自由,你真的用不着这样。”
报答?
宫执猛地抬头,失声道:“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报恩?不是的,你误会我了……”
“误会……”慕留歌落寞地轻笑了一声,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瞳孔,“你害怕见到我,对么?”
宫执身躯一震,对方一语,说中了他的心底。
他早知道慕留歌的心意,早知道对方对于自己不仅仅只是师门情谊、或是兄弟情,而是更炽烈的情感。对于情爱一事,他并非毫无知觉,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完全的手足无措,乃至于本能抗拒。
他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癞皮狐,而慕留歌是人人羡艳的贵公子,好比天上一轮不可摘得的皓月,两人打出生起就不在一个世界,按理说永远不该有交集。他是靠不择手段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心防已经厚如城墙,想要将其打开放一个别的人进去,太难了。
不,真的是这样么?
宫执看着对方月光下俊美温柔的脸庞,还有那炽热到无法回避的深情目光——他无法自拔地喜欢着慕留歌,他想得到明月,却困于自我,不敢伸出手去,一味的逃避……他像个水边的猴子,守着池中虚妄的一轮月影,以为这样就可以永远拥有它,却不想月亮也会受伤。
他的一再逃避,在慕留歌的视角来看,是多么的伤人——宫执心头一酸,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我以后不躲着你就是了,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吧,反正我一直在青莲寺里面!”宫执道。
渔船中静静地,唯余外面的风声。
慕留歌道:“好。”
宫执悻悻道:“喔,好……就好呗。”
听上去是答应了,对方语气中难掩的失落,怎么总觉得是诀别。慕留歌从来都是这样子,话说得漂亮又体面,什么时候都进退有度,永远都保留退路,让宫执分不出来他本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即便这样八面玲珑的人,也曾在一个深夜,对他吐露了罕见的真心,无比赤诚。
他有一种感觉,这是最后的机会,再犹疑半分,就再也抓不住面前的这个人了。
宫执心头一紧,道:“好什么好?!见面你不开心,不见面你还是不开心,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这个……”
越说越乱,他急得脱口而出:“我当然也想跟你在一起!”
宫执凑过去,双手穿过他的身侧,将人牢牢抱紧怀中。
慕留歌浑身一震,身板僵硬了一瞬。
宫执心跳如鼓,眼神游移:“我当然是心悦于你才做这些的,不是为了报恩。我也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知道你在我酒醉时候偷偷亲我,知道你为了救我把青龙送给我,知道你来赤霞关,就是为了带我看烟花……慕留歌,你做这些,肯定不是为了报恩,你早就暗恋我!都怪你那晚非要念一些别人听不懂的文言诗,什么山什么树的,谁能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只能去问叶归遥白岐承他们,我可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慕留歌一阵恍惚,总觉得自己听错了,或是在梦境般不真实。
宫执道:“你要是敢说自己已经改变心意了,我就…咬你!”
慕留歌手拂上对方的后脑,漆黑的眸子中,一片混乱又暗沉的情愫。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在发麻,心快要从喉咙中跳出来,“宫执……”
他低头,将对方的声音,吞进口中。
宫执将眼睛闭起来,生涩又笨拙地回应对方,手紧张地攥着慕留歌的衣襟,脑子也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源于本能。
慕留歌却不再似以往的贵公子一般从容,十分陌生地显露出强硬与难耐,甚至有些急不可耐。他心底又是高兴,又是感动,还夹杂着意料之外,登时百感交集。其实神算子冷璇玑的占卜,结果无情又冰冷——大凶。
有缘无分,注定无果。
慕留歌得知这个结果,结合宫执消失半年的举动,并不意外。他无比确定自己对宫执的心意,却不愿意强迫对方半分——如果宫执真的不愿接受他,他已经做好了一辈子默默无闻,守在对方身边的准备,绝对不开口再求,让对方为难。
可是即便这样想,刚才的话语交锋中,他难以掩饰地了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无私,那么伟大……他想要宫执,他想要对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想要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旁人眼中,慕留歌或许风光无限,但是出于生性的凉薄,他总是淡然地面对身边的一切,对于人,对于事,甚至对于自己——他承认自己胆小,懦弱,无能且幼稚,没有堇阳王之子的光环,他什么都不是。
他痛恨堇阳王对自己的管束,痛恨所谓天选之子的使命,痛恨权势却又依赖于权势。他刻意做出潇洒浪荡的一面,让所有人失望,心安理得地挥霍着命运馈赠自己的全部,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命运收走一切的时候,他准备孤独的坠入深渊赴死,却被一只手拉了上来。
他们活在两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他的一生,何尝没有罪孽。
慕留歌流下泪来,在蹉跎与虚无的岁月中,他唯独不想看见宫执一人在黑夜里独行的样子,那样太痛苦了。
直到宫执的一番话语地砸进了他的心底,勇敢又无畏,破除一切命定的猜疑。
慕留歌细细密密地吻他,一边在间隔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够勇敢。”
宫执头晕脑胀,完全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
湖面之上,小船轻轻摇动,激起一阵涟漪。
岸边,船家困得实在受不住,打着鼾睡着了。睡前还在嘀咕不知道那黑黢黢的湖有什么好看的,能看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