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宗主殿。
云宗主气得没话说,背着手站立。
慕留歌潇洒俊逸的面庞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浑不在意地跪在地上。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宫执刚包扎完,浑身缠满绷带,失血过多的嘴唇发青,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斜了一眼慕留歌,冷哼一声,走到离他八丈远的地上才跪。
云宗主斥道:“跪那么远做什么?回来!”
宫执又起身,不服不忿地回来,扑通一声跪在慕留歌身侧,两人静候发落。
云宗主:“怎么回事?”
慕留歌道:“云伯,是我不对,我在山中迷路,不小心弄塌了房顶,惹得大师兄不高兴了。”
宫执眯起眼:“你怎么只说半边?分明是你弄塌房顶以后,还言语侮辱我,挑衅我在先!”
慕留歌讶然道:“我见大师兄亲切,只想和你开几个玩笑,哪来的侮辱?”
宫执眼见又要炸毛:“师父,他说的不对——”
云宗主道:“够了!别喊我师父,你也别喊我云伯,你们两个,师兄不像师兄,师弟不像师弟,成何体统!”
旁边的长老们咳嗽了两声。
慕留歌无比诚恳道:“云伯教训的是。”
宫执亦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云宗主了解爱徒的性子:“宫执,你还不服?”
宫执不说话。
慕留歌假惺惺道:“大师兄定是恼极了我。”
云宗主冷哼一声:“我看你们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今日当着我的面,必须握手言和。宫执,你是大师兄,对师弟要有爱心,你先做个表率。”
两人面色俱是一变。
云宗主眉毛一竖,严肃道:“不愿意?不愿意就两个人都给我滚下山!”
旁边站着的一众长老咳咳咳,都要咳嗽疯了。一人指了指屋顶,意思是:他走了谁出资给我们修缮宗门。
慕留歌伸出手:“大师兄。”
宫执没好气地回拍了一把对方的手,清脆巴掌响回荡在殿内,击掌和解。
两人一瘸一拐离开。
云宗主:“宫执,你留下。慕留歌,你走吧。”
慕留歌笑笑,转身离去。
宫执不解地看着师父。
云宗主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徒弟,终是开口道:“宫执,你是我这么多年见过最有天分的修士,亦是拂云宗未来的希望,未来倘若能在万仙盟有一官半职,师父脸上也有光。”
宫执点点头,这话他已经听过了无数遍。
云宗主:“所以,师父希望你不要再和慕师弟起冲突。他身家背景异于常人,与我仙门子弟并非同路,也不会在拂云宗待太久。你作为大师兄,凡事要多忍让,你明白么?”
宫执懵懂地点点头。
云宗主看见徒弟澄澈的一双眸子,就知道他定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换了个语气,厉声道:“你若是再敢同他起冲突,师父就只好撵你出仙门了!”
宫执面色一白,这下听懂了:“是!”
另一边。
慕留歌从宗门主殿出来后,走到僻静一处,腰上别的铃铛作响,那是丹枫境的千里传音。
母子一番寒暄,聊了聊拂云宗的状况。
丹枫境:“我听下人传音说,宗门中有个叫宫执的人,十分不好相处,是么?”
慕留歌脑海中浮现出,那人一袭白衣,穿越花海,顶着一身血洞将他制服的场面——
“呵。”
丹枫境一听他的语气,略显担忧:“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慕留歌:“母亲怎的这样说?我从来与人为善。”
作为全天下最了解自己儿子的人,丹枫境道:“你在堇阳骄纵惯了,出门在外,哪能事事称心。当年李公子,不过是随意调笑了你两句,你就在他青楼沐浴时偷走了他的衣服,害他冬日里在街上裸奔,回去后大病一场……”
慕留歌想想:“有么?”
“还有你王叔,朝廷官做久了,不免唠叨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了,至于将人家的画像挂到城门楼下木架子上招亲么?”
慕留歌笑笑:“我见他空虚寂寞,帮他找个伴罢了。”
丹枫境又叹道:“别光说别人,你平日里没有什么朋友,去哪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这次前往宗门修行,最好也能找个伴。”
慕留歌意味深长道:“母亲放心,此行有趣的很,我定不会寂寞。”
*
拂云宗小小一门派,原本只有一个飞扬跋扈的大师兄,如今又来了个金枝玉叶的活祖宗慕师弟。
两虎相争,明争暗斗得你死我活,群众吃瓜。
众弟子们每日练功练得无聊,成日里相互押注,谁压了谁一头。
慕留歌课是不听的,作业是不写的,位置是第一排最正中。
师父在堂上讲学,他在底下睡觉,仰面躺在席上,翻过来覆过去。身边还花钱雇了个替他上学写作业的写手,据说是某年的科举探花。
每日堂上,探花郎光明正大地坐在慕留歌身边,替他奋笔疾书——俗称作弊。教书师父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
弟子们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慕留歌的身世——堇阳王的二公子。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在小小的宗门里很快就传开了,都知道惹谁也别惹慕公子,所以众人对他行使特权的样子,也就见怪不怪了——
大少爷就是刷履历来的,等哪天腻了,自会离去!
反观宫执,倒是和慕留歌全方位较起了劲。
慕留歌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背后没有比他多长几条狐狸尾巴,但是那种“老子天生就是高你一等”的气势,无形之中将宫执拉回了幼年狐狸洞的至暗时期,调动了他的某根脆弱又自卑的神经。
于是,他变着法的想要赢过慕留歌,也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那只人人都能欺辱的一尾狐阿癞。
授书先生:“此题何解?”
慕留歌难得醒着,单手撑着腮,瞥了一眼探花郎,探花还未开口,被人抢先一步。
宫执举手:“我来!”
授书先生:“谁能背诵此处文章?”
宫执:“我我我!”
探花:“……”
授书先生:“还有此处……”
宫执已经起身对答如流了。
探花转过头,满脸无奈,“公子……”
白狐小道长一脸的较真,摆明了要跟他对着干。慕留歌笑笑,躺会席上,将书盖在面上,继续睡大觉。
弟子们一边打瞌睡,一边默默给宫执记了一分。
宗门讲学,都是一些医、卜、术相关的理论,都是用古语写的,十分枯燥乏味,催人如睡。
探花没有半点仙门背景,却凭借着强大的记忆力,以及过目不忘的本事,将典籍背的滚瓜烂熟,还能举一反三写出一些漂亮文章,虽然驴唇不对马嘴,奈何宗门里授书的先生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还是凭借着高超的文字技艺糊弄了过去,每每测验都是第一。
这就苦了宫执了。
他一头狐狸,大字识不得几个,光是背书已经要了老命了,实在是不擅长舞文弄墨。
比武那日过后,他听了师父的命令,不敢再同慕师弟对着干,却心中还是无比的不服气,准备日后在各种场合找补回来。所以,当他看见标红的测验结果张榜,慕留歌的名号响当当挂在第一,而自己屈居第二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那日起,宫执没日没夜地啃书,温书,背书,白天当着一呼百应风光无比的大师兄,晚上还得挑灯夜读。下次测验结果张榜,事实证明,功夫不负有心人——
还是探花郎更胜一筹。
慕留歌怀抱双臂,慵懒地站在榜前,“哎呀,大师兄,真是不好意思。”
宫执挂着夜读的黑眼圈,咬牙道:“叫人替你写的,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