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特使的底细，傅博士很清楚。

而异物署的其他几位，也都是打长安来的，却都是这两三年才陆续提拔起来的，算是配给傅青衫的佐理副手。

长安面见天颜的机会多，上巳节、重阳宴……这节那节、这祭那祭，便是未有近君面圣的机会，总还远远瞧过的。

自家陛下那身量、那气度……初见之时没认出，多瞧几回一琢磨，总也认出了。

至于旁边那位……却是未曾见过。

每每看到自家陛下对其殷勤备至的模样，几个博士面面相觑、大为惊骇，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心中又惊又奇又疑，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却只得了自家上官的一记眼刀。

得了暗示，几个年轻博士心下明了，这是现下不能问的，便只得暂且按下这份好奇，该翻书翻书、该推算推算、该画图的画图，该验物的验物……

经案的各衙署齐聚福乐客栈，白天夜里总有人进进出出。门槛都快叫这些人给踩平了，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却一个站在柜台后，一个坐在门边上，时常齐齐一声叹——

哎——！

怎连一个过路的商客都没有！

众有司的办案场所，总有些情况不明、时不时还抽上两抽、不知何时就会再有异变、又不知是否为人所控的村民留在此，总归不大合适。

于是，掌柜、伙计、还有膳房的厨人，都被送回家过。

他们虽瞧不见差役，归家的一路却也老实，好似自己就给自己的动作，寻了个合适的解释。结果，这些人前脚方才迈进自家门槛，后脚一拍脑门，就想不起怎的回家了，随即便又自己跑回了客栈。

这送了回去回来，如是几番，折腾了半日。

最后，还是李特使找到掌柜，说想暂时赁下整间客栈。

掌柜见左右无客，这位郎君出手又大方，给的银钱足足的，便欣然同意了。

又因郎君说自有安排，无需留人，这才给了伙计、厨人乃至自己一个休假，安心归了家。

这之后，灵监司属官捋着雁子山一带的灵脉脉络，逐处搜检。

傅青衫和几名异物署的博士，则在暗影的护卫下，前往了山神庙。

十五夜里忽起的浓雾散去后，福安村中起码表面恢复了正常。可山神庙中却仍是那副诡谲可怖的模样。因着那些缠绞藤蔓的遮蔽，纵是白日里，院中亦是连一丝天光都无，只有那些一动一蠕的苔藓，闪烁着幽幽红芒。

一脚踏进院中，踩在藤上，滑滑腻腻又一弹一忽悠，如同踩着活物腔壁的奇异感受，让见惯了诡状奇物的异物署博士都头皮发麻、直打寒颤。

那雁安山神显明，仍被困在巨“茧”中。“茧”上抻出的人形已缩了回去，有人来时，方才浮出一张人面。

这两日来，显明山神的神识数度将坠昏冥，因着每日都有人不时前来与他交谈，这才勉力维持住。

傅青衫一见那悬浮的红晶，便觉其与“堕晶石”极为相似。

又带着几位副手仔细研究了一番——

果真是。

因是侵蚀一位神祇而来，远比当年长安所现的精纯。

然而，确认它是什么，眼下无甚作用。因着那正在长成的“堕晶石”虽是向着四周泵散秽气的源头，却并非阵眼。

傅青衫和几位副手将山神庙里里外外勘验一通，均未有所获。只能不断翻着调送来的古籍和密档。

直到灵监司在雁子山深处，发现了一处法阵基座。

傅青衫和几位博士收到消息后赶过去一瞧，又经过一番研究，认定此非核心阵眼，只是诸多阵基中的一座罢了。

他与灵监司的几位属官一合计——

先破开来瞧瞧。

只是这阵基虽非核心，却同样坚固。汲取了地脉灵气入基中，元气周流后已具自我修复之能。众人多番尝试，对其的破坏转瞬就会平复如初，连道划痕都没能留下。

如此，想要破掉它，便需彻析其灵能流转的路径，找到关键的节点。

可这法阵……他们至今未能寻到其来路，缺乏对其原理机窍的了解，只从外部拆解，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时日。

当即便有人提议，不若再调来一位阵法大家相助。

这也是个门路，可……若只是破掉的话……

傅青衫心念一转，一拍大腿，喊来了自家陛下和大剑圣。

当然，对外那是李特使，还有他那好友。

肃玉朝:“破掉就可？”

傅青衫连连点头。

嗯——

肃玉朝沉吟一声，上下一打量那阵基，随即微一颔首——

那可就容易了。

比之他在霸水之下，以及西市雅集斋遇到的，这阵基处于深山之中，便是暴力了些，稍有不慎给炸了，也炸不着旁的人家，不会伤及无辜。

无此顾虑，可不就容易了么。

令众人退后——

“唰唰唰——”

“唰唰唰——”

大剑圣三两下就给拆干净了。

众人只闻剑鸣呼啸，骤见霜华迸射——

“嚓——”

最后又听一声裂纹轻响，好似干枝折断。

阵基应声崩散。

“哗啦啦——”

齑粉风中飞扬，碎石滚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