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咬牙绷直了膝盖，强撑住自己，竭力思索。
土地山祗这般的香火神祗，小陶身为世家子，以往自是见过的。实话讲，尊敬有，那是敬他护佑一方百姓，却并不如何惧怕。
他世家，自有世家的底蕴，还不惧一方香火神。别说是一方支脉了，便是那主脉山川大神当前，自己身无过错，量他也不敢拿自己怎样。
可发狂失常的就两说了！
这巨“茧”便当真是尊神祗，显然也已受污堕，是不能以常理推其行事的，指不定会发什么疯。
小陶震惊之余，又忧又惧，下意识地又往斜前方凑了凑。
肃玉朝被某人笑泄了气，便懒得再抬手，只懒懒一瞧，不禁双眉微蹙。
于他视野之中，只见那藤须、苔藓层层裹缠的“茧”秽气污浊，内里却隐有一点神祇灵光。
缩在最深处明明灭灭，如同一点风中残烛，可怜巴巴地闪着。
李重玴见身旁之人只懒懒打量着，没有动作的打算，便上前半步，与肃玉朝并肩而立，直视那两点血红光芒——
“尊驾自称本尊，又言神罚。此地乃山神庙宇，那尊驾便是受万民香火，护佑此方的山神了？”
“咿呀——！”
那奋力挣脱束缚的血红人形挣脱不得，猛张大口，陡然发出一声尖啸。
那啸声又高又利，直刺颅中。
“茧”中抻出的面，“面”上抻出的口，只徒具个嘴形。大嘴一张，不见牙、不见舌，也不见那十二重楼，唯有满嘴的根须绞缠着往外翻。
这无喉无齿无舌的，无论是言语还是尖啸，显然都非气流涌动碰撞的出口之言。
“尔等既知，本尊驾前安敢不跪 ——！”
“跪——跪——跪——……”
……
层层叠叠的尾音于空旷庙宇中回荡，一叠一叠地叠压下来，压得小陶膝盖又是一弯，一把拽住身前人的衣袖，方才没真的跪下去，只是头昏目眩得厉害。
“跪——跪——跪——……”
……
肃玉朝眉梢微动。
李重玴暗自摇头——
山神山神，便是掌一方山河权柄，与山脉为一。一方山脉与一方灵脉相连。唐境所有灵脉皆同出于中州灵脉，就如天下之水同出于一昆仑天水；所有灵脉皆同归于中州灵脉，就如天下之水同汇入海，又终归于归墟。而中州灵脉，如今则与他身紧系。
这“东西”竟敢出言叫嚣让他跪？
纵然当真是此方山神，也定是出了大问题，连这都觉察不出。
李重玴心念电转，面上却未显露丝毫，只平声又问：
“然——据李某所知，天地有序，神道有规。凡山河神祗、土地城隍，欲得正位，享香火供奉，掌一方权柄，必先得人间帝王金册玉诏，勾连地脉灵机，得灵脉之认，方算得成。”
“尊驾既自称神祗，不知是受哪一国、哪一位帝王册封？得哪一条灵脉认可？是何神职封号？掌何方地域、执何种权柄？又受何方百姓供奉？”
那“茧”先是被人闯庙惊扰，后又受言笑挑衅，正待发作。
哪成想，竟抢先受了人一番盘问，被点了户籍。
那“茧”中人形的挣动一滞，满殿怒招的藤曼僵在半空。人形“面”上的两点血光闪烁数下，周围回荡的低语都跟着凝滞一瞬。
那人形忽被一通诘问，似受了这番言语的触动，凝脂过后，竟当真息了狂躁，温顺下来。
一番努力回想后，断断续续答道：
“本座……乃……‘显……显明翊卫……保，保禾安境尊神’…… 感千年日月精华、山川灵脉滋养而通灵……昔年咸德旱魃为虐，吾引暗泉以活枯禾……深林豺狼逞凶，驱迷雾而护黎庶……更兼调和瘴疠，福泽乡里，功德著于四方，故有万民叩阙，上书请命……”
“景宗皇帝仁德，遣使勘查，核吾功绩，感吾德行合乎“仁、佑”之道，且与雁安山脉契合无间。遂……颁下敕旨，册封吾为……为……为 “显明翊卫保禾安境尊神” ，划定雁安山百里为吾神域，立祠受祀，享香火供奉，予吾调动部分山脉灵机、庇佑风调雨顺、消弭山林灾患之权柄。执掌百里山河流转，庇佑一方水土安宁。”
咸德是年号，景宗是庙号。自家的祖宗，李重玴自是最清楚的，这是他曾曾曾曾曾曾曾曾祖父。
小陶出身世家，各世家的谱系关系、脉流渊源都是必修的功课，皇室单开一章，他那夫子口若悬河、一通好讲，他自也是知道的。
肃玉朝不似两人一般，自幼便需修这必修的功课。不过坊间故事多听听，活得久了话本子也没少看，这位景宗皇帝还是听过的，知他那一朝，距今有个七八百年的样子吧。
那“茧”中人形一番言语，起初还磕磕巴巴，后来越说越顺溜。肩膀一挺、下巴一抬，竟还端出几分庄重来。
李重玴侧首，正对上身旁之人望来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前几日方阅过此方山神牒谱，“茧”中人形所陈与其上所录无误。
肃玉朝转回目光，一瞥那巨“茧”——
既当真是此方受册山神，便不好随意处置了。
此番陈词，所行功绩、受封缘由，乃至颁下敕旨的人间帝王，所受封号、管辖之地，指责权柄……真是有鼻子有眼，十分完整。
但眼前所见，藤蔓裹成的巨“茧”、散逸秽气的晶石，满殿的蠕动招舞的藤须、发光的苔藓……又实在过于诡谲。更别说，外边还跪伏着一地百姓呢。复起归来的活尸不论，便连生者都跟活尸差不多了。
李重玴当即又前一步，语气转利：
“尔既是受命于天、承恩于唐。何以身堕邪途，域内秽气冲天，尸怨横行。尔这尊号，这权柄，这万民香火，可还担得？”
这喝问一落，殿中倏地又是一静。
“我……我……我……”那“茧”中人形受他所震，意识忽又清明了几分。那挺起的肩、抬起的头，不由又塌了回去——
“上使明鉴，此非小神所愿啊。”
上使？
小陶疑惑侧首。
上使……
肃玉朝眉梢一扬。
李重玴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上使”一称——
“此既非尔所愿，内情如何，尔细说来。”
那“茧”中拉扯出的人形又是一番挣扎——
“咯吱——咯吱——咯吱——……”
只是，此番挣扎，却是挣扎着一躬身，一揖到底——
“上使容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