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程野是被生物钟拽醒的。
床头的台灯还留着昨夜未关的昏黄,光线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墨迹歪扭,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他坐起身,指尖先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动作轻得像偷来的,随即又猛地收回,用力按在膝盖上,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触感按进骨血里藏好。
客厅里传来妈妈轻放碗筷的声音,温柔得和昨晚一模一样,却让程野心口发紧。他快速洗漱换衣,背上书包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逃得慢一点,就会被那句“你是正常男孩子”再次缠上。
清晨的风带着早春的凉,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程野低着头快步走在巷子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砖缝,连呼吸都调成了平稳的频率,一遍遍在心里预演见到周瑾时该有的样子——自然、随意、大大咧咧,像从前无数个一起上学的清晨。
转角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靠在梧桐树下。
周瑾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清瘦又有力的手腕,指间捏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牛奶,是程野爱喝的甜牛奶。他抬眼看见程野,眼底先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过分热烈,却像往常一样,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程野的心跳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耳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立刻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脚步顿了半秒,才强迫自己抬起头,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早。”
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假装是刚睡醒的干涩。
周瑾没戳破,只是把牛奶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程野的掌心,一点温温的触感窜上来,程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接过牛奶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怎么了?”周瑾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昨晚没睡好?”
“没有啊。”程野立刻摇头,语速快得像掩饰,“就是刷题刷晚了,高三嘛,正常。”
他刻意加重“正常”两个字,像是说给周瑾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一路沉默得反常。
以前这段路,他们会聊球赛、聊错题、聊班里的趣事,周瑾话少,却总会耐心听程野叽叽喳喳,偶尔接一两句,刚好戳中他的点。可今天程野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声音就会泄露心底的慌乱,只能盯着脚下的路,把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进了教学楼,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78天鲜红刺眼,像一道警戒线横在眼前。
程野一坐下就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复习资料摊开,眼睛死死盯着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周瑾坐在他右前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只是一个背影,就让程野的心跳再次乱了节拍。
他赶紧低下头,用笔尖狠狠戳着草稿纸,心里疯狂默念昨晚催眠自己的话:兄弟,普通朋友,只是合得来,是压力大,是错觉……
可越是压制,记忆就越清晰。
夕阳下柔软的触碰,周瑾眼底的笑意,落荒而逃时失控的心跳,不是假的;清晨递来的牛奶,并肩走的路,球场上传来的鼓励,也不是假的。那些真实的、发烫的、让他心动的瞬间,不会因为几句温柔的否定,就凭空消失。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讲台上的声音滔滔不绝,程野却听得云里雾里。他强迫自己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杂乱的线条,写着写着,就不自觉写成了周瑾名字里的那个“瑾”字,他吓了一跳,赶紧用笔狠狠涂掉,纸页被戳出一个小洞。
同桌凑过来问他题目,他慌忙应着,脑子里全是周瑾低头写字的侧影。
整个上午,程野都在自我拉扯。
他不敢和周瑾对视,不敢接他递来的橡皮,不敢在课间像从前一样凑过去聊天,甚至在周瑾回头想问他听懂没时,他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硬生生把那道温柔的目光挡了回去。
周瑾的眉梢轻轻蹙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转了回去。
程野看着他落寞下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不是不想理,是不敢。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暴露那些藏不住的心意;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把昨晚没说出口的喜欢全都讲出来;更怕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点点提醒着时间紧迫,也提醒着他,必须做一个“正常”的人。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程野刻意跟着同桌走,没等周瑾。
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眼角却看见周瑾端着两份饭,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不远处坐下,安安静静地吃,没再像往常一样坐到他身边。
程野的筷子顿在半空,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保持距离,就能分清友情和依赖,就能变回爸妈眼里普通的样子。可心脏传来的闷痛,却诚实得可怕。
下午的课沉闷又冗长,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程野强迫自己沉进题海里,物理公式、英语单词、古诗文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好不容易有了点专注,却在周瑾起身交作业时,目光扫过他的瞬间,再次溃不成军。
周瑾的脚步在他桌旁顿了半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轻轻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
程野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卷子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自习开始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翻书声和写字声,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里,为了七十多天后的那场考试拼尽全力。程野也在做题,笔尖飞速移动,却依旧心不在焉。
他能感觉到,斜前方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温柔又克制。
就在他对着一道解析题发呆时,教室里突然“啪”的一声——
全黑了。
跳闸了。
短暂的寂静后,全班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跳闸了!”
“太好了,歇两分钟!”
“终于不用做题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