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愔出门时，天色尚早。

宫道上人不多，她行得不急不缓，衣袖收敛，神情平静，与寻常入宫办事之人并无二致。那枚玉牌被她贴身收着，未曾露出半分。

藏书阁前石阶宽阔，青石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门口设有案几与簿册，专人登记出入。她走上前去，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帖递上，语气从容：“入阁查书。”

值守之人翻看名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衣着与神态间略作停留，最终没有多问，只按规矩记下姓名与时辰，便放她入内。

藏书阁的第一层，不像宫中其他地方的肃穆，这里带着一种略显杂乱却真实的书卷气。书架高低不一，间距宽阔，来往之人三三两两，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埋头翻阅。空气中混着纸墨与木料的气味，隐约还有些尘土的轻浮感。

黎清愔没有急着上楼。

她随手从一排书架中抽出一本商贾账册类的旧书，站在一侧翻看。纸页略显粗糙，内容多是市井间的交易记法与价格变动，看似平常，却写得细致。

她翻得不快，甚至偶尔停下，像是在认真阅读。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本关于粮行与储运的书，再翻几页，才将其放回原处。她的动作自然，不刻意张扬，也不显得急切。

旁人看去，不过是一个来查阅经商资料的普通读书人。

待到她确认没有人特别注意自己，这才沿着木梯，缓缓向上。

第二层更安静，第三层更甚。

她没有停留。脚步不紧不慢，却始终未曾真正驻足，直到来到第三层通往第四层的转角。

那里明显多了一重守备。

通道尽头设有一道门，旁侧立着两名值守之人。与楼下不同，这里已不是单纯登记，而是需要凭证通行。

黎清愔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

玉光在昏暗中微微一闪。

值守之人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收敛，侧身让开，没有多问一句。

门被推开的一瞬，气息骤然一变。

第四层比前三层更为幽暗，书架密集，通道狭长，连脚步声都被压得极低。这里寻常就没有什么人来，一般也就是宫内的人拿着玉佩来。今日到现在也就只有黎清愔一人来了。

黎清愔目光未曾多停。

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通往更高一层的入口。

那是一道并不起眼的门，嵌在书架之间，若不留心，甚至会被当作普通墙面。门上无锁，却刻有极细的纹路，与她手中的玉牌相呼应。

她站定了一瞬，将玉牌嵌入凹槽。

轻微的一声“咔哒”。

门缓缓松开。这一道门，与下方所有入口都不同，没有守卫，没有登记，仿佛只认“物”，不认“人”。

从前她只是经过，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入五层。黎清愔推门而入。

第五层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空。

书架依旧林立，却不像下层那般整齐，而是分布得有些杂乱。书册多为单本收存，有的甚至用木匣封着，封条陈旧。空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气息，不似尘土，更像是久未流通的陈封之感。

她没有立刻动手翻找。

而是先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层的布局。藏书阁有自己的整理逻辑，所以她也得看看怎么样才能更快的帮自己找到要找的东西。

就在她视线转向更深处时，忽然注意到一处不同。

在第五层尽头，有一道更窄的门。

那门与方才进入时的完全不同，这道门上有锁。

不是玉牌开启的机关，而是一把真正的锁。

铜色略暗，结构复杂，明显需要实体钥匙才能开启。

黎清愔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了片刻。她很清楚的意识到，那就是通往第六层的入口。

只是这一道门，并不对“持牌者”开放。

她缓缓收回视线，没有再多看。

这一层，她尚且未曾踏遍。

更高之处，还不是她此刻该触碰的地方。

……

黎清愔不知在五层停了多久。在找到有关禁术有关的书籍后，她就忘了时间。

起初还只是翻阅、比对，将零散的字句一一记在心中；到后来，她索性在几排书架之间来回走动，将不同书册中残存的记载拼接在一起。那些书并不成体系，有的甚至只是只言片语，更多的地方被撕去、涂抹，或是被后人以不同笔迹加以批注、否定。

她一度停在一册残卷前许久。

那上面只剩半页内容

“……四术相承，缺一不可。”

再往下，却被人整齐裁去，连纸边都显得过于平滑，显然并非岁月侵蚀，而是刻意为之。

她将那半页反复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放下，没有再执着于那缺失的部分。

越是刻意抹去，越说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不能被看见”的东西。

她继续往深处找。

偶尔也会遇到整本尚算完整的书册，但其中所载，却多是模糊的论述与推演，像是后人试图重构禁术的痕迹，却始终未能触及核心。反倒是那些夹杂在边角的批注，更显锋利。

“此术非人力所能全掌。”

“强行并用，必有反噬。”

“非一人之力可成。”

她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眉心越是收紧。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书，并不是“记载禁术”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