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都已不过数日路程。
这座临近京畿的城池,比起南地多了几分规整与沉静,连雨也下得更为克制,细细密密地落着,不似江南那般绵长,却足以将远近景物都罩上一层淡淡的灰意。
黎清愔守在窗台,静静地观赏窗外的雨。她从前最讨厌雨天,如今却反倒喜欢上这种在雨声里无所事事的感觉。雨丝细密,将远处城池的轮廓都洗得模糊,像一层尚未揭开的前路。
“姑娘,中都来的信。”听雪从屋外走进来,将信递上。
黎清愔接过那封信,封面素白,没有落款。她只看了一眼,便知是谁——梁淮瑾。
信纸展开,字迹清峻而从容。开头不过寥寥几句,说是听闻她在玄素城病了一场,语气不算多重,却字字带着分寸的关切;往下却渐渐散开,谈江南风物,谈中都街市,甚至提起从前他们无意说过的一两句闲话。与他们约定之事,却只字未提。
黎清愔看着,指尖在纸上停了停。
起初她还会回信,寥寥数语,或敷衍或冷淡。可自她启程之后,那些信件便越发偏离正事,像是刻意,又像是随性。她渐渐也懒得再回,只是偶尔拆开,看一眼,便搁下。
偏那人却执拗。信里从不明言,却总在字里行间催她回信,仿佛只要她不应,他便可以一直写下去。
她本该厌烦的。
可不知为何,在玄素城后,在她已经决定不再做“黎挽笙”的时候,那些无关紧要的字句,却像雨声一样,悄无声息地落进她的日子里。她没有应,却也没有拒。
黎清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江南信步落槐絮,残阳遗作薄纸张。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再提笔写下那些她已说过三四次的拒绝之语。片刻之后,她只取出一张空白信笺,什么也没有写,轻轻封好,照着他们从前约定的方式送了出去。
算是回了。
也算是,她看过了。至于她想表达什么,就让三皇子殿下自己去琢磨吧,反正他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窗外雨声未歇,她的心却比来时轻了一些。那关于中都的阴霾,不知何时,竟被这几封无关紧要的信,悄然扫开了一角。
……
自南地离开后,贺凌熙和世桓没有再走陆路,而是改行水道北上。舟行日久,江风裹着湿气,昼夜不散。
这两日,慕徴过得并不好受。潮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雾贴在肌骨上,久而不散。她肩上的伤口原本就未愈,又被水气一浸,隐隐作痛,像有细针一寸寸往里扎。在离开玄素城上水路之后,她便已经少言寡语,大半时间只是靠在船舱边闭目不语。
今日一到客栈,她几乎是强撑着将行李丢进房中。“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你们明早再来喊我。”
话音未落,门便合上了。
贺凌煦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同样神色淡淡的世桓,轻轻叹了一声:“世桓兄也早点休息吧。”
世桓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
慕徴再醒来时,已是夜半。
屋内一片昏暗,窗外雨声细细落着。她睁开眼的第一瞬,肩上那一处隐痛便清晰地浮了上来。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伤处,指尖停了一瞬,又缓缓收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比起白日,已好了许多。
她起身,披了外衣,推门而出。
这座临河的城有宵禁,客栈早已不再迎客。大堂空旷,只剩一个守夜的小厮伏在桌边打盹,油灯摇摇晃晃,光影昏黄。
慕徴走过去,敲了敲桌面。那小厮半梦半醒地抬起头,愣了片刻才回神:“姑、姑娘?”
“后厨还有吃的吗?”
“回姑娘,厨子早走了……怕是没什么现成的。”
慕徴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三枚碎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借用一下。”
不待对方反应,她已转身进了后厨。后厨冷清,灶火早灭,只余一点余温。她翻了翻案台,没有现成的饭菜,只在角落里看到一盘放得有些久的糕点。她拈了两块,又顺手翻出几个圆果,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咬了一口。
下一瞬,她眉头微皱,酸得过分。她轻轻“啧”了一声,却也没吐,慢慢嚼完,像是在分散什么。
片刻后,她转身出了厨房。
那小厮见她这么快便出来,还有些发愣:“姑娘可找到吃食了?”
“没有。”慕徴语气轻快了些,“我上去叫个人,一会儿再下来。”
“好、好。”
她转身上楼,才踏上几级台阶,便看见楼梯转角处立着一个人影。
世桓。
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背影静得像与夜色融在了一处。慕徴眼睛微微一亮,整个人的气息都轻快了几分,几步走过去:“木头,你果然没睡。我正要去找你呢。”
世桓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略显松散的衣襟与未完全收紧的发尾上,像是确认她无恙。
“何事?”
“你会煮饭吗?”她说得理直气壮,“我睡太久了,饿了。借了厨房,但不会做。”
她顿了顿,语气轻轻往下压了一点,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倦意:“不如你帮我?”
世桓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语气里的轻松太刻意,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下面。
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转身,向后厨走去。
慕徴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跟了上去。心里却在想:这么顺利?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大堂里的小厮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重新趴回去。
后厨里重新燃起了灯火。
“想吃什么?”世桓扫了一眼案台。
“面吧。”她靠在门边,语气随意。
世桓点头,舀水入锅,蹲下身打火。火石相击,细小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
慕徴忍不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盯着那点火光看:“这就是打火石?”
“嗯。”世桓侧目看她一眼,“想试试?”
他将火石递过去。慕徴伸手接了一下,却又很快收回,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懒散:“算了,我还是看着吧。”
她起身,找了把木椅坐下,一只脚随意搭着,另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
火光渐起,水声渐沸。
她靠在那里,像是闲得无聊,又像是在借这点声音分散注意。肩上的疼意时不时泛上来,她却始终没有再去碰,只是偶尔轻轻调整一下坐姿,让那一侧稍微轻松一点。
“木头,你为什么睡得这么晚?”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