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在连续格挡之中已经出现裂痕,手臂也因方才的伤势略显迟滞。第二道剑影逼近时,她几乎来不及完全避开。
就在这一刻,有人伸手,将她整个人向后拽去,力量干脆而果断,她被带离原地的瞬间,剑锋擦着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落下,削断了几根细竹。没有停顿。
刀剑交错之间,空气被反复撕开,竹叶不断坠落。脚下的土地被踩得凌乱不堪,连站位都开始变得不稳定。
这一场,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剑锋交错之间,原本紧密的围势被强行拉开一线空隙。贺凌熙直接切入少女身侧,挡下逼近的两道剑影;世桓则借势横移,将她整个人从包围的中心带离。
撤。
这个决定来得干脆。
少女甚至来不及完全反应,身体已经被带着向后退去。她本能地借力而动,顺势避开追击,脚步一落地,便立刻跟上节奏。
竹林不适合久战。却适合脱身。
三人的方向迅速统一,不再纠缠,而是沿着林中最不规则的一条路径向外撤去。枝影密集,地势起伏,追击者一时难以形成整齐阵列,只能分散追上。
这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林外渐近。
马仍在原处。
世桓先一步带着少女冲出林缘,将她送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而上。贺凌熙断后而出,剑势连贯,将追得最近的两人逼退,随后也跃上另一匹马。
风声在耳侧炸开。林中追击的动静迅速被拉远,却并未完全消失。
他们不能一起走。
这一点,在出城之前便已经设想过。可真正用上,是在此刻。
马速稍稍稳定之后,贺凌熙侧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利落“前方两里外,有一处废驿。”
世桓没有看他。
却在下一瞬收紧缰绳,微微调整方向。两人的路线在奔行中迅速分开。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是他们之间早已形成的默契。
贺凌熙直取开阔处,引走更明显的追踪;世桓则带着少女转入更窄更曲折的林道,借地势遮掩行迹。
马蹄声在分岔处短暂重叠,又迅速分离。追击被自然拉散。
风声重新占据一切。
……
废驿的风还未完全落稳。
世桓与慕徴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不对。
这里太静了。风在残墙间穿过,却像被压住了一层,连草叶摩擦的细碎声都显得单薄。视线尽头,那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帘低垂,轮辙新鲜——他们方才抵达时,这里分明空无一物。
不对劲,念头刚起,破空声骤然撕开空气。
箭来得极快。世桓侧身避开,剑已出鞘半寸,几乎同时,数道黑影自林中压出,落点精准,将他们退路尽数封死。
这一回,没有试探。攻势落下的第一瞬,目标便已分明
不是慕徴,而是世桓。
所有的刀锋,在起落之间,都在向他收拢。
慕徴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到了这种“偏移”。她没有后退,反而向侧移开半步,将原本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势引走,给世桓腾出一个呼吸的空间。
两人之间的配合几乎不需言语,但人数差距太明显。
黑衣人一层接一层压上,节奏紧密而冷硬,短短数息之间,战圈已经被收紧。
慕徴被迫以极小的幅度移动。她此刻没有兵器。手上空无一物。于是她的应对方式也变得截然不同,不接任何招式,而是像风一样的躲着所有的进攻。
她的身形极轻,几乎贴着攻击的边缘滑开,借对方力道反引方向。动作之间带着一种难以归类的节奏,不像中原武学的收放分明,更像是将零散的技巧拼接在一起,险而又险地维持着平衡。
世桓在交手的间隙中看了她一眼。他看得出来慕徴现在并不占优势。
也就在这一线绷紧的瞬间
远处马蹄声骤然逼近,下一瞬,一道身影掠入。
贺凌熙的剑直接切进战圈。他的出手极稳,一入局便斩断了一侧的压制,将原本紧密的围势撕开一道口子。三人的站位在这一刻重新连成一线。
局势没有逆转。却不再是被完全压制。
慕徴借这一瞬退回两人之间,气息略沉,目光却已经扫向林中更深处。那里的黑影还在不断补上。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是在闲谈“有没有多余的剑,给我一把?”
贺凌熙没有看她,只抬手指向林侧:“没有。砍竹子。”
慕徴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一下,甚至还慢悠悠地伸出手,比了个“三”,语气带笑:“不给剑,我们三个,可真的打不过那林子里的人哦。”
话音未落,人却已经动了。不是去砍竹。而是一步贴近,从世桓手中直接取过了剑。
这一动作来得太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世桓指尖一空。
下一瞬,她已经提剑而出。箭声再起。
她没有回头,抬手一划,剑锋横掠,来势凌厉的箭羽在她手下被干净利落地斩开,力道与角度控制得近乎精确。反手之间,她借势削断一截竹子,却只是顺势而为,而非依赖。
这一刻,她的动作变得完全不同,不再零散,也不再游走。
她的剑路并不规整,有几式能看出是南地某些家族剑法的影子,却在出到一半时忽然改势;有些步法甚至带着外域技法的痕迹,重心变化极快,几乎违背常理。但所有这些“杂乱”的东西,在她手中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形成了一种难以预判的连贯。
不是正统,而是杂七杂八的体系拼凑在一起的剑法。
贺凌熙看在眼里,眸色微微一沉。他没有出声。
用不同体系、不同路数,在实战中一点点拼出来的东西。
所以才会“乱”。也正因为乱,才更难防。
“公子,还你。”
她忽然回手,将剑抛回。
世桓接住的瞬间,心中却已经有了对比。方才那一段,她的攻势,明显比空手时更完整,而她此刻重新握住竹节,气息,又退回了那种“以避为主”的状态。
黑衣人再度压上,这一回的人,比方才更狠。
慕徴手持竹节,在两人之间游走,动作依旧灵巧,却明显不再主动进攻,只在关键时刻补位,将致命的攻势偏开半寸。
她可以做到。但不占上风,一截竹子被她掷出,击退远处一人。
她借势后撤,落回两人之间,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重新调整节奏。
“喂,”她侧头,语气依旧散漫,“你们应该有帮手吧?”
贺凌熙没有回答,他抬眼看向远处,林上飞鸟惊起。
“到了。”对方也察觉了。
于是最后的攻势,在这一刻同时压下。
领头之人直取贺凌熙。世桓早有防备,一把将人拉开,反手迎上,将那一击震退。可就在这一瞬,侧方空隙被撕开。另一道身影从死角突入,剑锋直取要害,来不及回防。
那一刻,有人先一步踏入。“嘶——好痛。”
慕徴不知何时已经侧入其间,竹子横挡,将那一剑强行偏开,可力道仍旧太重。
剑锋擦着轨迹,刺入她的肩胛,又在下一瞬被猛地拔出。
血溅开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只是抬手死死按住伤口。
世桓的剑在同一瞬落下,那人当场毙命,援军破阵而入。
局势骤断,“公子!”
人群压上,将黑衣人迅速分割。贺凌熙下令“活捉。”
却仍慢了一步,数人当场自尽。
他强行扣下一人,才留住三名活口。等他回身,慕徴站在原地。
血从她指间不断渗出。脸侧溅着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世桓就在她面前。“还好吗?”
她眨了下眼,唇角轻轻一动。
“不好。”
“快要死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下次没有剑,不要带我打架了。”
世桓没有接话。却没有离开,贺凌熙走近,看了一眼她的伤,目光微沉。
“去别院。”
风从废驿间穿过。
血腥气,被一点点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