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日，黎府内外都显得格外安静。

冬意未尽，庭中残雪还未化尽，灰白的天色压得人心口发闷。廊下偶有水声滴落，是檐角融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清脆，却空得厉害。黎清愔与黎清琯一同坐在廊下，原本只是闲坐，案上摆着未翻完的书与半盏温茶，谁也没有真正静下心来看。

院门外传来低低的人声，是几个丫鬟与婆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说贺家那位，把刚出生的小姑娘送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风正好穿廊而过，吹得灯影一晃。黎清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外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然：“送走？这才几日？”她向来直率，这一问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廊外的人愣了一瞬。

那婆子连忙往这边看了一眼，见两位姑娘并未避讳，反倒像是默许她们继续说下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接道：“是……头七刚过，就送去贺夫人娘家那边了。”

这话一出，廊外几人已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头七刚过就送走？这也太急了吧。”

“可不是……哪有这样的？亲生的孩子，才出生几日……”

语气里尽是惊疑与不解，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揣测，仿佛这件事本身，比丧事更值得人琢磨。黎清琯的眉头却只是轻轻一皱，随即缓缓松开。

“头七刚过……”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外人以为的指责，反倒带着一丝沉下来的冷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里，并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

走得好。

她抬眼看了一眼黎清愔，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却已经明白彼此的意思。

外人只看见“送走”，觉得凉薄，觉得不可思议；可她们见过那一座府邸内里翻涌的暗流，见过人心如何在权势与算计里变形，也见过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会被卷入怎样的漩涡。

那不是离开，那是被送出一处吃人的地方。

黎清琯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什么情绪，语气低低的，却带着几分冷意：“外头人只会说他心狠。”

她说这话时，唇角甚至带了一点讽意。黎清愔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垂眼看着茶盏中渐凉的水，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波动。

“他们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她轻声道。

而黎清愔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等后面的话。

果然，片刻后，那婆子又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听说，那位公子，自请脱了族谱。”

这话一出，廊外几人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脱族谱？这可是大事……”

“少城主都不要了？这贺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怕不是父子都闹翻了，不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那些声音压得低，却越说越杂，夹着惊疑与揣测，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黎清琯下意识皱了眉，刚要开口，黎清愔却已经抬了眼。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廊外，神色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静。

“这些事，不必在院中议论。”她语气淡淡，“都散了吧。”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那几人一愣，连忙低头应声：“是，二姑娘。”

话音未落，人已经散了个干净。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与滴水声交织。

黎清琯看着她，低声道：“你不信她们说的？”黎清愔没有立即回答。

她垂眼看了看案上的茶，指尖轻轻一转杯沿，语气平静：“她们说的，不全是假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院门方向。“但也绝不会全是真的。”

黎清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眉头微微收紧：“你是说，有人放话？”

黎清愔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声道：“贺府现在这种局面，外头听到的，只会是别人愿意让人听到的。”

这句话说得极淡，却将那层看不见的东西点破，院中风声微重，檐下水声一滴一滴，像是在替这份沉默计数。

黎清愔侧头，看向一旁静立的丫鬟。“听雪。”

“奴婢在。”

“你去一趟外院。”她语气不急不缓，“别惊动人，打听清楚，这几日贺府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听雪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

她退下时脚步极轻，很快便消失在廊外。黎清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忍不住低声道：“你觉得，这些话背后，还有别的？”

“不是觉得。”黎清愔缓缓道，“是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