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栖听到了代步机进入医疗处的动静,从办公室内置休息间爬起来。
今天晚间难得没什么要事,她刚倒床上眯了一会,一听到这声就知道来活儿了。她披上白褂子小跑出去,解下的发圈也没扎上,就这么披散着经年累月被发圈锢出折痕的金棕色头发行至大门前。
自然,见到了敞开着门的代步机器,以及站在代步器门口背对着她的易惑。
也透过易惑看到代步器内部躺在座椅上的身影。
“怎么了。”南栖慢条斯理挪步过去。
若是易惑送来,她知道那里面躺着的十有九成是领主易任。
易惑转过头,回望向看着她的南栖:“南医生。”
女人穿着纯黑的贴身速干训练服,笔挺的裤料和筒靴衬得她直如一柱,脖子上象征裂脊身份的项圈同之前那款貌似有所变化。不过,不知是环境灰暗还是她装束颜色的原因,衬得她一张脸白得吓人。
“死了?”南栖先是皱眉,又松开眉头。
易惑用余光瞥向代步器中易任的脸,他阖着眼,呼吸平缓深沉:“不是。”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南栖耸了耸右肩,她刚刚躺着的时候将这边肩膀压麻了。
易惑张了张嘴,叹息着笑。
“有事就说,没事请回。”南栖抱臂,挑起一边眉头。
别耽误她休息。
易惑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正当南栖不耐烦之际,她终于开口了。
“栖姐,”易惑软了声音,撒娇一样,“易任喝醉了,帮我随便拿点什么解酒的药吧。”
南栖被这称呼叫得定在原处,欲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她走进药室,随便挑了一款解酒的冲剂出来,递给易惑。
易惑道了声谢,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跨上代步器主驾位,将易任迷糊间耷拉出门的手臂捞回到他胸前放好,再将门重重合上,启动金属盒子,驶离医疗处。
南栖一直到发动机的吵噪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摆摆手,她没什么所谓,重新往医疗处内挪步。
“醒醒。”易惑轻拍易任的脸颊。
易任微微睁开眼睛,见到裂脊熟悉的面孔,又重新合上,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易惑见易任已经完全睡成一滩泥水,知道是喊不醒了,张望四周,从药盒里掏出两袋冲剂叼到嘴里,站起身掌并如刀连着双臂插到易任身体与靠椅之间,将易任揽起来。
易任不比她高多少,她力气大,很轻松就将他揽住勾稳,步履稳健地踏实踩地,抱着他步入行政楼、升降梯,直到推开休息室的门。
她将他轻轻扶坐到沙发上。
易任倚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到一秒,就立不住地软倒趴下,肩颈靠到扶手上,脑袋歪垂,手臂轻晃。
易惑站在沙发前,静静看着瘫软的易任,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夹住还叼在嘴里的冲剂袋子,取下,捏在掌心。
易任,是源益的领主,是名人类。
她走到一旁,撕开解酒冲剂的袋子,打开饮水器的烧水开关,等水温计数器升到65的时候按下锁温键。
从床头掏过易任的玻璃口杯,她按动饮水器倒了有一口那么多的水量,把解酒冲剂倒进去,用长勺搅拌。
冲剂溶解,玻璃杯中的药液呈现浑浊的淡黄色,沿着搅拌方向拨出一个小旋。
“喝完。”易惑将易任托抱坐起,轻声哄,将玻璃杯凑到易任的嘴边。
药液只有一小口,缓缓送入易任的口中,他无意识地吞咽,没有吐出来。喝完药,易惑又去接了些温水,喂他服下。
喂完水,易惑就将易任抱到他的床上去,为他解了衣衫鞋袜,又去淋浴间拿了毛巾打湿,为他擦拭不知是因为热、还是被酒激的微微汗湿的身体。
从肩背顺着脊骨一路向下,软白湿热的巾帕冒着热气,她于易任的腰脊处反复擦拭、磨搓。
那里什么都没有。
易任是名人类。
她早就知道这一点。
人类食用裂脊,是不会生病的,不论身体还是心灵。
易惑拿出柔软的绒面睡衣替易任换上。
她不常有这样照顾易任的时刻,幼时记忆里,易任有闲时都是他在迁就她。
哦,他喝醉了,是帕哄着他吃下去的。
可能忘了?或者没注意到?
他明天还会记得今天晚上的事情吗?会觉得难受,犯恶心吗?
可能会?好像不会。
她觉得他不会。
他明明很清楚那是什么,他甚至提醒了她那是什么,但他不还是送进嘴里了?
易惑为他掖上被褥,在床边坐了一会,又想起来什么。她把床头的黑匣子打开,趴到易任身上,剥开他的右眼皮,将制作精细的义眼片抠了出来,安放在黑匣子中。
没有义眼片支撑,易任的右眼皮显得有些凹陷。
他也没有答应把枪还给我。
易惑又定定的看着易任。
我的枪在哪?
她起身,她要找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