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惑再度清醒的时候是晚上,口鼻间都灌满了消毒水的气味,指掌又疼又痒,她忍住了没挠。
医疗处的夜间是不完全熄灯的,外边走道里的白亮灯光透过视窗照射进来,本来就没睡意,一照更睡不着。
她就这么睁眼躺着熬到了天亮。
黑天一开始泛蓝,南栖便推着小车进来她的病房:“哟?醒了啊,睡饱没?”
彻底睡饱了。
见南栖一副调笑的口吻,易惑无奈,撒娇:“南医生,快帮我把这些全弄走,难受。”
身上挂满了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管子,易惑一晚上都不敢妄动,南栖来了,她终于能把这些全部清走。
南栖帮易惑拆了留置针、输氧管,监测贴片……拔尿管时易惑一抖。
“又不疼。”南栖觉得她夸张,扶她坐起来。
是不疼。易惑望向天花板:“很酸爽。”
南栖被她逗得直笑。
“我睡了多久?”易惑问。
她到现在都有点脑子发蒙、身上酸软,卡特□□的麻痹作用也是很够劲儿了。
“不到两天。”南栖给她手的旧纱布拆了,准备重新涂药。
“它死了吧?”
“死了。”
易惑看自己的手,被南栖轻轻捏住,较为细小的伤处已经结痂,比较严重那几处伤口也用造型古怪的软质卡扣把开口捏到一起,三两片指甲翻盖,也早已经钳走断甲处理妥当了。
用棉签蘸着药水全手擦拭一遍后,南栖又用纱布细细地帮她手指一根一根缠上,取下指甲的那几块嫩肉因为纱布的缠裹而不适,易惑小幅缩了缩手。
“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
南栖料跟小牛犊一样身强体壮的易惑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赶她:“那就别占着床位。”
于是,易惑穿着病号服,脚踩拖鞋,手里捞着床头不知谁摆在那的红色脆皮水果,被医疗处扫地出门。
啃了口手里的果子,向后看了眼医疗处的大门,她嘀咕着南栖怎么也不来送送她。
也是年纪大了,不招南栖疼了。
想当时易惑还年少,南栖即当姐又当妈,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思。
她记忆中刚做完手术身子还弱那会儿源益也刚起步,南栖的工作不像现在一样那么繁重,每个同眠的晚间南栖还会拿着医书在她耳边念,指望她能受点济世熏陶。
不过现在看来指望依赖此举养出医学奇才的概率不太高,它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哄睡效果绝佳,听着不到五分钟易惑就能顺利进入梦乡了。
易惑抖了抖身上宽松的蓝杠病号服,空荡荡的衣料罩在她身上,抬抬手臂袖管都漏风,还挺凉快。
等她长到十三四岁,也是像这样被南栖扫地出门,南栖那时用趁手的剪子帮她理了理杂毛,还帮她把几套料子软和的衣裤先搭配好,再连她带包袱打包扔到易任身边。
南栖似乎把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她的幼崽阶段,现在她长大了,易惑不光要被南栖嫌碍眼,连原本穿着的衣服鞋袜估计也因为脏了被嫌腌臜,南栖看都不看直接尽数扔了,只给她套了一件批量生产的病号服就将她拱出大门。
算了,
回家咯。
约纳格肯定安排了人顶她班,她就也懒得赶往中心街区,直接绕到易任的窝里换了衣服打算歇着。
“回来了?”易任刚回来就见沙发上蜷成一坨的易惑,招呼她。
易任近期不常在家,总往新舰扎,一去就是好些天,连易惑在医疗处躺不回家这两天,他也没察觉,只当易惑有事回原本的住所去了。
事实上易惑的住处已经住上了新户,约纳格跟她提过,是一个年纪同迁羊、迁芽年纪相仿的裂脊姑娘。
易惑扑向易任。
“诶,这是怎么了?”易任被拱倒在沙发上,被易惑一头扎进了怀里。
易惑看易任神色,猜测领助应该还没告状。
她泄愤一样用脑袋拱着易任,把他顶得几次用手臂撑住沙发都起不了身。易惑的发丝散乱、长短不一、不是那么齐整,瘙到易任的脖颈处,痒得他发笑不止。
“你到底要做什么?”易任咯咯的笑,痒得受不了,手掌抵住易惑的脑门,也不用力推,只把她挠人的发丝搂到一边。
易惑轻嗯了一声,因为他们的姿势,那清浅的一声鼻音透过易任的胸腔、透过他的骨头直接播入他的脑髓。
到底在哼唧什么啊?
易任觉得小荧就好像一只在外受了委屈急需主人安慰的犬类,呜咽着扑到他的怀里,连平时左右狂甩的大尾巴也不摇了,无助又可怜。
他不再想着起身,双臂环住易惑,一手轻拍她的背心,一手揉搓她的脑袋。
“你不在都没谁搭理我。”易惑胡乱诉苦。
还能有谁会不搭理她?实在想不出来。
就她那大姐头做派,整个中心街区都由她镇着,谁敢不搭理她?
易任不解其意,只当自家小荧是青春期的少年,有无病而呻的心理需求,需要找他释放情绪,也想获得他的认同。
他顺势“嗯”了一声。
易惑跟头乳猪一样再猛拱几下,又加一句:“你要跟我一直这么好。”
易惑怀疑自己可能多少有点雏鸟情节,所以才会因为得不到全部关注就要抓心挠肝地在心底发狂。
被这种真挚又幼稚的话逗笑,易任连道几声好。
易惑看他答应得迅速,终于舍得从他身上起来。
“坠子怎么掉了?”贴得太近影响视野,直到易惑起身,易任才注意到易惑项圈上缺了点东西。
皮质的项圈边角轻微磨损、翘皮,变形的金属圈扣原本卡紧的那块由原晶粗糙雕琢的紫色饰物已经不见踪影。
“噢,那个啊,被……”易惑也才发现它不见了,不过她也大致知道是在哪个环节弄丢的,还在想怎么跟易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