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紫色的提灯在全然黑下的环境里幽幽照着,一个男人的身影坐在食堂门口台沿上,一只脚卡在另一边大腿上,不时抖上一抖。
约纳格等得快要睡着了。
易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象,她将手中攥着一路拖行回来的东西一放,东西扑落到地面,激起一层灰。
“迁芽呢?”
“嗯?”约纳格一时间不清楚易惑在说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噢,在医疗处呢,那小孩低血糖,现在R7应该还在陪着她吊水。”
有人陪着?行。
易惑拍了拍手想揩脸,但稍顿了下还是嫌腌臜,只用小臂胡乱蹭了下眼睛。
“哭了?”约纳格借着灯隐约能看清易惑脸边的水光,不过在她一顿蹭之下,被揩干净了。
“也不算,”易惑下意识否认,否认完之后又觉得过于欲盖弥彰,解释,“应该是药效过了。”
她也是才注意到那些水不知怎么的流出来了。
“领助现在应该很想把你送进监管所。”约纳格把翘着的脚放下来,眼睛瞟向易惑一路拖回来的东西。
那是几张颇有分量的皮,皮里还囊着隆起的东西,约纳格用眼睛掂量,觉得分量不轻,自己肯定拖不了那么远的路,易惑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反正它又没有理由。”易惑疲了,一屁股凳到地上。凳得太快,地上的碎石硌着肉了,她看似面色如常地挪了挪腚,眼神放空。
矿区的夜晚很黑,但并非寂静无声,地面上过于空旷,远处的矿镐敲击声还能传过来,间歇时还能听见矿工的交谈声。
“你怎么想的?”约纳格笑着问,“领内它就那么些个同族,去触它的霉头做什么?”
“我任性。”易惑边敷衍边抠指甲。
她手上全是拖尸时不慎沾染的肉汁,那种带有一定粘稠度的汁液滞留在掌纹和指甲里,干了以后像是覆了一层黏膜一样胶在手上,很难受。
“任性?”约纳格带着笑腔。
“嗯,任性。”易惑仰头。
她任性,帕自己说的。
“就没别的原因?”约纳格像只恼人的苍蝇一样,喋喋不休的,“我以为你是看人家小孩没了哥哥哭得可怜。”
“她没哭吧,”易惑还记得迁芽没掉半滴眼泪,不耐烦斜了约纳格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懂个屁。”
一个人类,懂个鸡毛啊,问问问问的,烦不烦。
她还想问呢,有没有谁回答一下,凭什么?
她追了好远,追到接近临时监管所的位置,才掏枪将那一行卡特除了帕之外全部射穿了。她等它们漏干净,才顶着帕的注目一张张归拢它们的皮。
挖矿搬矿的裂脊命丢了,罚要他们命的卡特去顶工就算了?轻轻放下了?
凭什么呢?
算得上是忤逆了帕的安排,易惑以为帕会说些什么,但帕什么都没说。它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了。
它不开口,她想问的也就没问出来。
一路将这些破烂拖带回来,她本想告诉迁芽,告诉她枪应该这样用来着。
没想到原处只留下个讨嫌的同事,还问个没完。
讨嫌的同事见易惑的烦闷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撑着台沿站了起来,拍拍皱了的衣裳:“行行行,不问了。”
易惑瞪他一眼。
约纳格看见了,挑起一边眉,觉得她好玩:“小孩那边安排有人陪着,你就不用担心了,先回去休息,等她缓好身体再去看她。”
“嗯,多谢。”不管怎么说,约纳格帮她看着迁芽,她是得谢谢他的。
“你整出这么大事,领助估计会告状......不过领主那么宠你,应该也没什么事。”
“哦。”领内才多少卡特来着?忘了。
易惑又挪了挪屁股,撑着手臂让屁股半悬空,让一颗近圆的石块在她的腚肉和地面之间旋着圈搓滚。
她今天枪杀了得有十一二个,事儿是不小。
“先走了。”约纳格没等易惑应,易惑也不会应,他错过易惑,向出矿区的上坡路行去。
他的身后,毫无形象撑在地上的裂脊,用腚百无聊赖地搓着石块,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纳格一语中的。
事情才过去不过两天,易惑回到工作岗位上,又看过迁芽后,刚至傍晚下班预备回住处,就被报信员通传易任找她。
于是易惑下班就直接去了易任的住处。
易任住在行政区主楼顶楼,那是全源益起得最高的楼,也是唯一有升降梯的楼。易任在顶层划了一块不算大的区域来作为领主休息室,其余则是领主办公区。
易惑熟得很,一到顶层就直奔领主的休息室。
自回到源益后,她也许久没见过易任了。
行至休息室门前,易惑没有敲易任家门的习惯,把手一拧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不过人不在。
这倒也正常,易任很忙,可能又被工作绊住了,往常通传后易惑也经常要等他,甚至有等不到的可能性。
休息室内的陈设还是熟悉的样子,开门先是入眼棕色皮质的柔软沙发、短绒花纹繁复的地毯、一张低矮的茶几、门口木质刻上古朴纹路的衣帽架,以及铺满了一面墙的展示柜。
这是外间,是个不待客的小客厅。绕过外间,里间则是用以安睡的地方,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只留四周足以供两人并排的过道来连通外间和浴室。
家具还是原本的样子,不过看得出来展示柜里添了不少东西。
易任还没回来,易惑也闲的没事干,就扒到展示柜前看看易惑的藏品。
展示柜里多是些小物件,有通体甲壳类生物的剥制标本,各类原晶雕刻的小玩意儿,木质镂雕无法盛液的宽口瓶子,封存着烂得只剩叶脉的晶树叶的油蜡板,各式各样的工艺品都陈列其中。
左下栏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半透明罐子,通体用紫晶制成,其上雕刻出花叶暗纹,瓶口不知道是用什么浇筑封死的。瓶身晶雕镂嵌了玻璃隔出的两块相对的视窗,能看到内部泛着云团一样絮状物的液体中浸泡着两只奇怪的、类球型但不规则的、牵连着两条脐带一样肉条的深色肉块。
走商的商道上途经的部分小部族设有祭司,既担任医师之职,也会鼓捣巫蛊之术,这没准是易任行商时从哪个小部族带回来的巫术相关工艺品。
这罐东西在易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放在这个位置了,但由于易任偶尔会抽空清洁藏品的关系,其罐身上落的灰不算厚。
她转眼去看别的藏品。
直到身后传来休息室门被旋开的吱呀声:“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