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惑见他要吃,就把自己那份推到了他身前,将他吃干净的木碟换到了自己这边,盯着空碟发呆。
宴厅内的卡特侍者混乱地忙碌着,待易任解决了两份餐前点心才将将结束第一道菜的送餐环节,慢得易惑等食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
她抖着一边脚张望宴厅大门。
虽然没盼来吃食,但期间终于扫到坡那石的领主瞄看她。
逮着机会,她立马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金发领主见易惑瞪回自己,马上移开视线,垂下浅金色纤长的睫羽掩住目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
呵呵,装货。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取胜,易惑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这下等食倒是等得没那么煎熬了,暗暗回味着自己的风姿。
直到一辆巨大的木质餐车便由几位卡特侍者从门口推了进来,她才从莫名其妙的爽里彻底抽离出来,不住期待着餐车里的食物。
木质餐车滚轮可能是由于手工制作的原因不太平滑,碾在过道地毯上一卡一卡的,每一刻都叩出咵咵咵的闷响。餐车很大,轮子很小,几个侍者或拉或推地将它扯拽着,地毯没铺平的地方就会让餐车卡住,侍者们一齐使力拖拽才能挪过去。
易惑就看它们这么趔趔趄趄地将餐车推到了宴厅最中心,揭开了巨大餐车的餐盖。
餐车垫着碎花桌布,桌布上是木质的餐碟,里面码着精心打理干净的肉块,一方一方的,齐整又好看。
肉块鲜红的肌理看起来非常新鲜,像是刚割下来的活肉样泛着油润,还连着雪白细腻的皮。淡黄的脂肪层和红肉一层夹一层均匀分布着,一看就肥瘦相宜。
生的?
这怎么吃?
易惑不打算轻举妄动,决定先看看旁人是怎么弄。
很快她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门外一堆黄萝卜又簇成一团进来,开始往每一个餐桌上放炉锅。锅子分隔了两边,一边是铁板,一边是带奶白色汤水的深锅。
黄萝卜在上他们这桌锅炉的时候撞到了桌角,把汤撒了。它慢悠悠扯了易惑他们桌的桌布想擦拭地上的汤水,结果把桌上吃空的餐碟餐具都一同带了下来,空隆扛啷落了一地。
易惑额角直跳。
笨手笨脚的黄萝卜没有表达歉意,卡特大概也不会有歉意这种感情,它只是默默蹲下收拾地面,动作那个慢、心态那个稳。
易惑恨不得替它收拾,见别桌已经开始烹饪,肉香都飘到鼻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侍者们已经开始将餐车上的肉块分到每一桌,正对面桌的漂亮女士已经吃上了,本来和她同桌的男士站了起来,将肉块迅速片成均匀的薄片,用夹子夹住摊在铁板上,等熟了就沾上干料递到女士嘴边。
那位银色长发如波浪卷曲的女士将双手将发丝撩到耳后,身体微微前倾低下头,将煎炸好的肉片卷入唇后。
易惑嗅着肉香,借着煎肉细碎的滋啦声和对面桌吃肉的画面幻想着口感及滋味,馋得不行。
呵呵,自己这桌的锅都还没上。
急急急——!!!
她幽怨地看着还在慢悠悠收拾残局的黄萝卜。
等宾客几乎都吃上了,易惑这边才刚收拾好。
这次送锅的黄萝卜总算没出什么差池,等自己桌的肉上来了,易惑终于心下一舒,期待地望向易任。
却没见易任有要动的意思。
也是,易任好歹也是领主,出门在外地哪能真伺候我这小喽啰。
看着桌上纹路清晰漂亮的肉块,易惑捏过一旁配的片肉刀,认命地站了起来,只能自力更生了。
端详着肉块,刚想说要从哪开始下刀,捏着刀的那边手腕被易任捏住。
嗯?
她向易任看去。
易任一只手扯了扯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展开她捏着刀的手,将刀柄从她的手心抽出,放回了桌上,就摆在了那盘肉块的旁边。
嗯?
易惑还是没懂。
易任稍使了力气,将她扯坐下。
不明所以,她只能坐下,用眼神询问。
易任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桌上的木杯往她桌前推了推,示意她喝水。
这是干嘛?
是肉有毒还是我做的有毒?
易惑安稳坐下,以为易任想自己动手,但又迟迟不见他有别的动作。
他只是维持着浅笑,就着杯子抿了口清水,没有说话,端坐着。
一番异常的举动下来,易惑好像有些明白了。
顷刻间,有几句亲切的问候不知向谁诉说。
她看着易任,张开嘴,没说出来。
她只感觉脑仁处隐隐作痛。
裂脊生来脑子里会自带一颗晶体,会随着生长越来越大,如果不及时取出,轻则影响智力,重则不能自理甚至死去。
据南医生说,她在九周岁被易任带回源益后才取的脑晶。那时候,脑晶已经长得很大了,有拇指食指圈一起那个眼那么大。
由于取得太晚,长得太大的脑晶压迫到她大脑的不知道哪里,就算手术取出来,这个大小的硬块也早就对她的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导致她术后几年内都有迟钝、经常性忘事儿、不擅长思考、思维对不上线路之类的毛病。
据说,易任一度以为她会是一个智障。
易惑刚做完脑晶钳取手术的时候症状更严重,不仅像个傻子,连四肢都很难协调,刚开始只能每天瘫靠在床上,吃饭清洁都得被伺候。好在后来逐渐恢复,现在虽然还是时不时忘记事情,但也比那时候好了很多很多。
至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脑子一抽一抽的痛那种糟糕感觉了。
易惑知道自己老毛病犯了。
得知同类被分割成肉方、片成肉片、被炖煮、被炙烤、被咀嚼、被吞咽而勾出的头痛的老毛病。
她尽量平复着心情。
食用裂脊在源益之外是件相当寻常的事情。
不需要太在意。
管好自己就好了。
尽管做了多层心里建设想摒除这种毫无意义的头痛,但作用并不大,不止头痛,脸皮都像过电了一样麻痹发紧。她依旧会为这种寻常事感到淤堵,心脏一突一突跳着。
隔壁桌的卡特在生食它的那份肉块。它没有进行切割,也不烹饪,直接将未经处理的肉方囵个倒含口器中。
易惑甚至能清晰的听到卡特成圈状的利齿将多汁的生肉撕扯搅碎的黏腻声响。
而整个宴厅里不只有这种生肉被咀嚼的黏润,还有煎出焦壳的脆,炖煮后的柔韧,不同料理方式的肉散发出不同类别的肉腥香,连咀嚼造成的声音都有一定的区别。
食宴上,大多数食客都在品味这种寻常食材的滋味。
易惑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打算做什么。
可能是源益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自己只是还没有习惯。
还没有习惯这个裂脊会被归类为食材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