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毛领主跟有病似的。
自己不过是瞄了他几眼,他那扰人的视线就一直有意无意追着她,已经达到不能忽视的地步了。
易惑发现这点后非常不自在。
装货领主的餐桌只在自己和易任的斜对面,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打扮利落得体的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士。易惑承认是自己先看他的,谁让他长得太招摇,但自己看他一眼他也看自己一眼扯平算了,现在又是想怎样?
还好坐得近,自己偷偷又瞄过他几眼,不然都没发现这货老斜眼睨她。
没礼貌。
要不要瞪回去?
易惑假装托腮,实则四指抻直遮住眼睛,透过指缝观察那个视线相当明显的家伙。
她在这期间还不忘假模假式用勺子虚空戳刺着并不存在的餐食,展现出一副很忙的姿态,至少看起来要像是绝对没有在偷看人家的样子。
其实这样掩耳盗铃的行为在旁者看来还蛮明显的。
毕竟,假装托腮的手遮不住两只眼,所以她只得闭上了离手远的眼睛。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指劈开缝隙,纯黑的瞳瞪着侧前方,这种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在做什么正经事吧。
易惑哪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猥琐,她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超绝隐匿技巧和聪明才智中。
易任见了,没说她,默默将桌上两只空杯用木壶的清水满上。
贸易宴是各方势力进行贸易交流、交际的场所,一方势力在主宴厅只安排紧挨一起的两个餐位。
经过几次视线的来回,易惑决定要瞪回去。
她将托腮的手放下,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想等金毛领主看过来,好好给他个下马威。
但他居然转过头和身旁的短发女士开始说话,许久都没有继续刚才的偷看行为。
易惑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别人聊天,盯得肚子都饿叫出声,盯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说什么能说这么久?
莫名有些憋屈,易惑讪讪转头,只当无事发生。
易任看了全程,抬手搓了搓她的脑袋,很难想象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好在,突如其来的动静暂时转移了这不省心大只东西的注意力。
靠近后厨的门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喧哗声响。易惑往那边瞧,就见一长排高矮不一但都墩圆的黄萝卜从尽头大门处一个一个冒了出来。
黄萝卜们穿着侍者制服,细长的从花托处延伸出来的触须缠绕着小小的碟子,碟子上盛着小块的大概是糕点的白色块状餐点。
饭来了。
易惑早就饿了,异常期待可以垫肚子的食物。刚想着这端上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就见黄萝卜们没有好好走竖线一桌一桌送餐,反而歪七扭八的乱成一团,顿时心感困惑。
这些蠢萝卜像是编辑错了程序的机器,先是一窝蜂散开。有些将餐上到了最近的餐位上,有些则跑得很远,有些一连越过几个餐位发现都已经上过了苦恼地原地打转。
一趟下来,有多放的,有漏餐的,无数巨大的花苞无措扭转着,整个场地每个角落都传来沸水烧开了的咕噜咕噜声,听得易惑头都大了两圈,去看易任。
易任的餐已经上了,而自己那份迟迟不来。
易惑失语。
想咋?
易任见怪不怪,参加贸易季晚宴多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了。
“饿了?”他看着易惑空荡荡的餐位,将自己幸运抵达的那份点心推到了她身前。
易惑接过,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吃进嘴里,先是被酸得脸一皱,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含糊道:“它们在干啥?”
好难吃......
“卡特都这样。”易任淡定。
“帕就不这样。”易惑抢说。
帕也是易任的部下,相当于副手,一位卡特。
源益的事务有大半都需他经手,他做事很有条理,至少这场晚宴由它安排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堪称“事故”的环节。
“帕是个例外。”易任想起那只除了长相,几乎和人类看不出差别的黄萝卜。
卡特总是模仿人类,衣食住行总想着要向人类靠拢,但它们毕竟不是人,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无论是身体构造、情感体系、或者说行事细节上,它们尽管模仿,差异也依旧明显。
而帕在“做人”方面则缜密成熟得多,这点来说它几乎不像是只卡特,更像人。
易惑伸出食指搓搓眼角,源益里领民自她有记忆起裂脊还是占了大多数,只有寥寥的卡特和人类,蓝本还是太少了。帕是她对卡特这个物种的最初印象,她原还以为卡特都是帕那样。
黄萝卜将漏的那份餐前点心补上来,易任拿起勺子,话音完全落下才开始进食。
易惑没再动食物,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说起来,走出源益,倒是几乎没见过有裂脊。一眼看去,宴厅里黄萝卜和人类对半开。
毕竟源益之外,裂脊几乎还是在作为牲畜,被贩卖、被食用、或作为宠物饲养。
易惑的胃不太舒服。折腾造型折腾了半天,肚子里早就空了,吃下的那口前菜还是酸甜口,导致吃了更饿的同时,还有点反酸。
感觉胃液反到了喉咙口,她放下了勺子。
当然,不是所有物种都不中意这款餐前小菜。
放下的银勺敲到木盘上碰出轻响的时刻,隔壁桌也传来不能忽视的动静。
坐在他们左侧的,一位西装革履的卡特,它展开顶端巨大的花苞将半个桌面都包裹了起来,口器中纯是黏腻的声响。
它在进食。
它的嘴太大,而餐碟太小,它一口下去不仅连餐带碟都包进嘴里,动作间还将洁白的蕾丝勾边桌布都舔脏舔皱了。这点东西对它来说大概只能塞塞牙缝,配合口器中的空腔和黏腻的唾液搅打在一起,食物抿碎声和利齿磕碰餐碟声奏出毫不斯文的粗鲁动静。
易惑就看着它这样咀嚼,吞咽,再将和食物残渣以及口水和匀了的餐碟从口器顶端喷了出来,划过一道抛物线噗地落到它桌前的地毯上,被过路的卡特侍者没注意踩了一脚。
这吃相真是有些说不过去。
侍者愣了一会,慢悠悠往下看,才用触须将这个腌臜的餐碟缠起带走。
易惑在礼仪方面实际上也相当不拘小节,但这位卡特的举动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除了吃相难看外,它的着装也相当上不得台面。
通常来说,只有人类乐意穿衣服,羞耻感和美的需求是人类所独有的。卡特为了表示自己同人类属于同一阶,自然也需要穿衣掩体。
隔壁桌的卡特衣服不是很合身。
西装外套敞开着,里头的衬衣扣子扯得很极限,它每一次动作都能把两颗纽扣间的黄肉展示一斑。
易惑看着它不是这搓搓就是那挠挠,扯着领口很不舒服地小幅扭动墩圆的身体,咽食的时候,巨大花苞上的口器需要向上抻长,估计连呼吸都很辛苦的样子。
这位也是黄萝卜样的卡特衣服大概做小了,或者说它根本没有自己的衣服,不知从哪捡来不合身的衣物随意套上导致的。
“吃不惯?”坐在易惑身旁的易任餐碟已经空了,他刚将自己那份餐前点心的最后一口咽下,看她只动了一口前菜就放下勺子,“我觉得味道还行。”
易惑摇摇头:“想吃肉。”
这丁点玩意又酸又不顶饱。
“估计还得等一会儿。”易任笑她。
易惑轻叹一口气。
贸易季隔半年便要办一回,往常易任只带废话同事和那只人话说得很好的黄萝卜,这次属实是她闲得长毛才硬要跟着来。
后悔倒是说不上,毕竟见到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就是得饿肚子。
易任看着她不爽的神情不住地笑,伸手当着她面挖了一勺她碟中的白块放进自己嘴里,抿开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