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掂了掂灵石袋,决定给人明日还回去。
无方阁烛火微醺,谢怀玉回去后这倒头一睡,睡得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他近日灵气不稳,神魂灵体跟着也受影响,常常不知飘离去了何处。
三危山上的雪是刺骨的冷,灵殿中不烧高香,常年孤寂,若不是有他那灵力结界撑着,恐怕山上风雪立刻便会吞没这片寂静之地。
纵是如此,他睡时还是会觉到冷,下意识蜷缩成一团,迷糊见有道玄影坐在榻侧,抬手帮他盖好被褥,轻轻飘来一声叹息,“阿玉长,阿玉短”,师尊的手顺过瀑如雪白的发丝,像是哼着小曲那般哄孩子。
他睡着,那只手便爱惜般摸了摸他的脸颊,掌心温温热热,倒似少年皮肤那般绵软。
谢怀玉怕痒,将他的手摘下来,压在枕边,捏捏掌心,笼在人五指间:“别动,痒。”
“我们阿玉长大了啊,连师尊都嫌。”
“师尊……?”
谢怀玉猛然惊醒,抚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瞬间缩了回去,留下一片温热。
“醒了?”
谢怀玉与撑坐在他榻上的李卿吾对了个正眼。
他本来以为方才种种是梦,但现在他又不敢确定了。
“做梦了?”李卿吾轻声问。
谢怀玉不承认。他极少做梦,就算做梦了,也不会这么毫无防备的,能让另一个人不动声色地近了身,到底是他对李卿吾放松了戒心,还是他感官弱化了,或者说,他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师父既不敲门,也不打声招呼,随意进徒弟的屋子,上徒弟的床榻。”谢怀玉抬手触了下脸颊上残存的余温,“还趁机摸……”
李卿吾打断他:“你旷课了。”
“旷课?”好陌生的词。
“无方阁算为师的,不算你的,你要这般计较的话,你占的是为师的屋子睡的是为师的榻,你待如何?”李卿吾看似淡然,“回山之后,自要上课,修课业,你身为亲传弟子,第一日便旷了为师的课,现在你师兄师姐在背后念叨为师的那些话,你去听听?”
原来他刚下课,难怪身上残留着一股墨香。
谢怀玉无声勾唇,他竟不知他这辈子还要修课业。
“好一个强词夺理。”谢怀玉侧身撑额,扫过一眼师父因坐姿在薄衣下勾勒出的姣好身段,不觉间盯了片刻,笑道,“能有什么话,说师父宠坏了我,心怜我,把我关在阁中不出当个宝贝,还有……”
“够了!”听他越说越燥,李卿吾展袖,坐直了身,却道,“是你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让为师动手?”
李卿吾以为他至少该问一句“是什么东西”,哪知谢怀玉勾着自己头发丝认真摆弄,哼声问:“师父要怎么动手?”
下界许多时日,他这发丝缺了灵息滋养,发尾都毛糙糙的,根根开花分叉。虽没了锁心咒的限制,但上下两界为了制衡,上界仙修到了下界依旧逃不掉灵力被压制的现象,如此一来,他的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在下界就会导致灵力恢复得格外慢。
若灵力是仙泉,灵息便是泉水中蒸酿的仙露。
仙露是仙露,但李卿吾的盐渍青莲水只算得上是一种水。上界仙修大都会靠吸食灵息来滋补灵脉,凡间食物吃了便是吃了,却不足以起到饱腹之用。
看来他得想办法弄些灵息补补身体。
谢怀玉的目光一刻不曾从李卿吾身上离开过。
“弟子之间不允许私相授受。”
谢怀玉一怔,笑道:“什么私相授受?”
李卿吾听罢,气音压得极低,舒出口气。
当师父的要上手,谢怀玉瞬间乐了,这会儿他身体异常敏感,不想让人碰,便躲。他缩进被褥中去,满眼怜意地看向人,李卿吾又不好意思去掀他的被褥,两人以奇怪的姿势僵持了一会儿,谢怀玉见师父眼底闪过的精光,这时腰上觉到痒意连连,顿是一颤,余光瞟见从李卿吾衣袖中钻出的灵丝,又气又好笑。
何必偷偷摸摸的。
谢怀玉眸底微黯,抓过人的手摸上了自己腰间:“动手吧,要找什么自个儿找。”
他从李卿吾面上看出了几分恼羞成怒,灵丝用力一紧,谢怀玉被勒疼得闷哼一声,抓在李卿吾手腕上的力道也重了不少,从未有人敢弄疼过他,他便更是恼了,扯着人手腕将李卿吾整个人压进了柔软的床榻。
急促的呼吸间,李卿吾僵住了。
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谢怀玉猛然回神,翻身松开了他。
本以为师父准会训诫几句,没想到李卿吾的声音轻轻地飘进了耳中:“阿玉……生气了么?”
谢怀玉坐在榻边,头也不回道:“没有。”
李卿吾抿了抿唇,抬指将灵丝收了回来。
他望着榻顶飘纱,轻声道:“长歌是彧家人,如今彧家在蜀中的地位堪比当年的谢家,一家出了三位谪仙,令人望不可及。长歌性子胆小,极少会主动同人亲近,你是我的徒弟,做师父自也有师父的私心,为师不希望你二人有太多接触,是怕日后会节外生枝。”
谢怀玉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如果这时桌上有一壶酒,他一定会小酌两口浇浇燥热的喉咙。
“师父误会了。”谢怀玉摸出那袋灵石给人扔回去,“那小子是来寻你的,我只是凑巧同他说了几句话。”
“寻我?”李卿吾歪头,“何事?”
谢怀玉依旧有些烦躁,眼瞧着李卿吾要这样在他榻上躺到几时,昧着良心道:“谁知道呢,一只可怜小狗想来觅食,最后却扑了个空。”
李卿吾睁眼道:“这个啊……为师一直觉得自己的手艺很一般。”
岂止是一般。
那盐渍青莲水根本不像是人能喝下去的东西。
谢怀玉烦躁到随意抓了两下头发,起身坐去了窗边。
桃枝从窗格中冒出了新芽,谢怀玉恍惚嗅到一股花香,伸手扯了一截放到鼻尖嗅,结果是木香混合着一股浓不浓淡不淡的空气味道。
不是它。谢怀玉嫌弃地摘掉了。
李卿吾莫名道:“你这屋子……很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
李卿吾挑了眉:“你想家了吗?”所以要把屋子装成家的模样。
“家?家是你们人类才有的地方。”
”你们?”
他是会抓重点的。谢怀玉懒得解释:“我没有家。”
“怎么可能没有家呢?”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李卿吾笑了:“那你爹娘呢?”
“没有。”谢怀玉道。
“抱歉。”
谢怀玉恼道:“你在脑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