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玉拢了拢衣襟,他很不想承认,被除李卿吾之外的人看光过,这位师兄还是彧家的小子,承认了,遂有种老脸无颜见人的感觉。
“这么晚了,彧师兄找长老做什么?”
彧长歌老实道:“我……我不找长老,我找长老,是想见师弟一面。”
谢怀玉有些意外:“找我?”
干什么,要负责?他们也没有很熟悉吧。
“嗯……”
“那你哭什么?”谢怀玉笑道,“害怕找不到我么?”
彧长歌耳根微红:“近来山上闲话多,我不喜欢听他们谈论师弟和长老的闲话,我……我害怕,如果我是个不合群的异类,长老会不会训我一顿,到时候闹了笑话,长老生气了,我的油泼辣子就没有了,所以想来求求长老,能不能不要在食谱上勾掉我的油泼辣子。
“师弟在的话,便不用去求长老了。”虽然但是,在他潜意识中,已经下意识将李卿吾归做了闲话中的那种人,而怀玉师弟在长老面前说一句话的份量,也许比他们这些普通弟子管用多了。
谢怀玉挑眉:“你们长老还管食谱呢?”
“当然,长老做的饭食那是槲舟山上一绝!弟子们顿顿求之不得呢。”
谢怀玉把沉默挂在脸上,想到了那几碗出自李卿吾之手的盐渍青莲水,他的味觉开始抵触。
这山上山下的,是一个人么?
小狗没长大前,是会极度依赖主人的,没有主人,长期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中,会让他们感觉无助迷茫,再过激一些,嗷呜嗷呜叫,就要呲起尖牙咬人了。
彧家出生的小狗性情一向如此,或暴戾恣睢,或敏感多虑,彧长歌这种性情,在彧家多会被判定为弱者的存在。
谢怀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应他的请求,再开口只是问道:“油泼辣子好吃么?”
彧长歌一愣,眸中放光:“好吃!特别好吃!”说罢他在储物布袋中翻找了一阵,从袋中掏出了一个装有辣子的小罐子,“这是长老送我的生辰礼,我每天只吃一勺,能吃三月余!师弟若是想尝,我这就去准备!”
谢怀玉无聊看星星,闲着也是闲着,便应了。
飞天瀑下有条河,河中有许多野味。
彧长歌抬手以一股灵力打入河中,炸出来不少条扑腾的鱼。
谢怀玉抱臂坐在树根上,瞧着他忙前忙后洗鱼弄刺,生了火架在杆上烤,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谢怀玉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风有些大,谢怀玉换了个背风的姿势,问:“彧太爷还好么?”
“祖爷爷?他老人家早在十几年前就仙逝了。”
谢怀玉一瞬睁圆了眼,良久心中默叹。
“又熬死一个啊。”
柴火噼啪炸了一声,彧长歌没听清,边串鱼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彧家了,现在桃山更像是我的家,长老说了,等我能成功出山,他就举荐我去须弥灵境,运气好能从白帝城的仙君那讨个仙职,但我天资差,这辈子想出师都难,出山?怕是也没这个可能了。”
他悄悄看了谢怀玉一眼,试图能从对方那双平静如水的瞳中看出怜惜或者悲悯,哪怕有一丝半点也好,但是,没有。
彧长歌心中泛起苦涩,他怎么敢去肖想高高在上的神仙呢,天下信徒多如牛毛,他也不过是万千牛毛中的尘埃一根,只凭着这一面便想求神多看他一眼,简直是在痴心妄想。
“那是什么,一个地方么?”
“嗯啊,师弟你应该没听说过,须弥灵境是下界几个顶尖仙修用法术筑起的空间结界,专门用来历练仙门弟子的,每年呢,灵境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今年祟气重,仙修们便选境在了天地方圆旁的赤柏村。”
谢怀玉眼皮一跳。
“我们也要参加么?”
“嗯……理论上讲是要的,但长老好像不怎么喜欢凑热闹,嘴上说是应了,结果每次都不去。”
彧长歌剔下一串烤熟的鱼片,在油纸上铺平,刀刃划开的鱼皮酥酥脆脆,辣子均匀洒在鱼皮下微焦的嫩肉上,辛辣混合着肉香,他的肚子就在这股香味熏陶下咕噜噜得响。
谢怀玉面无表情盯着他递来的鱼片。
彧长歌紧张到手心出了汗,在他的注视下,谢怀玉终于施舍般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了。
看起来像在嚼草根。
彧长歌昏头转向,难道仙君已经清心寡欲到连味觉都没有了?
“怎么了?”谢怀玉问。
彧长歌更晕了,有些捉摸不透他的脑回路:“没,师弟觉得味道如何?”
“辣。”谢怀玉心思飘道,“什么时候开境?”
“呃……半月后。”
“有好东西么?”
彧长歌老实答:“乾坤果。”有了这枚灵果,下界仙修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白帝城的城门,次次灵境之中仙修们抢破了脑袋,你死我活,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巴掌大的果实,好听些抢的是破格仙资,难听些抢的是人命。
人类总喜欢这样。
谢怀玉一走神,差些连鱼刺也吞了下去。
毫不夸张的说,这种不值钱的灵果他有整整一棵树。
李卿吾想要,他把整棵树送给他都成。
难怪人没兴趣去。
彧长歌见谢怀玉把一整片鱼都吃了,心上乐开了花。
“师弟,这算是答应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谢怀玉横扫了这可怜巴巴的小狗一眼,调侃道:“不答应,师兄只给我一人烤了鱼片,让其他弟子知道了,说我背后吃独食,告到长老那去,长老生气了要罚,我和师兄岂非都讨不得好。”
彧长歌懵了,问:“长老也会罚……师弟么?”
“罚啊,师兄是不知长老私底下是个怪脾气,我一惹了他不高兴,他便要给我灌些难喝的药,克扣我的灵石,有时还要拿鞭子抽我……哎,我与师兄是感同身受啊。”谢怀玉咳嗽几声,“我身体不好,夜晚风大,师兄若不嫌弃,可明日再来无方阁寻我。”
“不嫌弃!不嫌弃!”彧长歌身上猛窜恶寒,同时不免暗暗心惊。
师弟怎这般可怜!瞧瞧那身上衣衫,薄得能透进二两风。
他以为谢怀玉是两袖清风惯了,原来是下界之后两袖空空。孤身下界,定是没带灵石的!
二人分别前,谢怀玉瞧着彧长歌往他怀中塞了一袋灵石,小声说道。
“师弟!你拿去花,不够了,再来找师兄要!”
谢怀玉皱眉,这算什么,上供吗?他该说声谢谢么?
山崖之上风渐大,吹得青衣飘拂不定。
……
话说谢怀玉下界百年久已,听过凡间不少风言风语,但似乎还从未见过谁人供奉太玉玄君的神庙。
十二楼五城中的主仙,灵石多少取决于他们在凡间受的香火供奉,说白了神仙也是要冲功绩的。
难道他的庙观也被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