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
李卿吾能看得出,谢怀玉不高兴。
当师父的人没什么经验,他只能学着话本子上哄徒弟道:“丢了就丢了,为师再去买给你。”
谢怀玉稀罕得从来都不是花。
李卿吾干涩张唇,却听谢怀玉又道:“是熟人。”
李卿吾皱眉:“熟人抢你花做什么?赶着要去和哪个姑娘表白么?”
谢怀玉一眼扫去:“怎么就不能是要和你徒弟表白呢?”
“是个姑娘?”
谢怀玉并未回答,眉峰轻挑,摇了摇头。
“男人!”李卿吾呼吸一滞,甚是难以置信,面上一时诸多复杂之色,“这……这怎么能?这不是变态吗?”
谢怀玉抱臂起身:“师父知道什么是变态么?”他指了指天上的云,回手一勾将人衣襟勾起大半,“变态是那些喜欢折磨人的乐趣,剥皮吞骨,把人像饺子皮一样来回折腾,等什么时候露出内里的馅儿了,不吃,就要先吸汤汁,再细尝肉。”
语罢,谢怀玉又给李卿吾衣襟抚平了,拍拍他胸膛。
李卿吾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距请帖上开戏的时辰,足有一个时辰余。
尚未尽兴,街上摊贩便已经收起了摊,只剩那么四五家年轻人的摊还开着,故曰身形矫健,比老头老太跑得快,不怕死。
那老板娘的饰品摊还开着,摊后是家饺子馆,正磨着剪子,就见先前买吊坠的俊俏公子又捞回来了,身前还多了一位穿青衫的男人。
老板娘直言问:“公子,又来买坠子啊?”
谢怀玉随口应了:“哪有那么多姑娘?”
李卿吾怪异般看了两人一眼。
谢怀玉也不知他这师父闲来无事要吃什么饺子。
“那坠子是?”李卿吾问。
谢怀玉面不改色道:“之前在街上见到有位姑娘丢了祖传的玉坠,哭着心疼,一问才知她爹娘去得早,独自一人在这镇上讨活干,徒弟不忍心看,送了她一枚。”
“你倒是好心。”
“是师父教得好。”
话说间,老板端上来碗热腾腾的饺子。
“来喽!新出锅的饺子,肉三鲜的——”
“快吃吧。”谢怀玉给人递碗筷,孝敬道,“吃饱了,一会儿好去干正事。”
李卿吾下不去口,迟疑问:“你不吃?”
“徒弟不喜欢折腾饺子。”
“那就直接吃。”
“烫,尝不到味。”
李卿吾硬着头皮咬了口。
没过多久,老板又端上来一碗,将要放,谢怀玉却抬手推住了:“这碗是请给老板娘的。”
老板娘怪异问:“给我的?”
她们这种身份的人很少会吃外人的东西,但这还是头一遭遇见有人请她吃自家楼中端出来的食物。
李卿吾也搞不清他这是在闹哪一出,一口饺子噎在喉咙,吃不是,咽也不是。
“嗯,没毒。”
老板娘是聪明人,当下停了手中活,坐到两人对面道:“二位一会儿可是要去听那花间戏?”
谢怀玉颔首。
“这眉上冬啊,说来是个奇怪女子,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她还是楼中的一个普通舞姬,虽样貌普通但舞跳得不错,有几个官人愿意点她,那赵二公子赵靖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老板娘道,“有传言说是眉姑娘先动得心,专门选在赵靖面前跳了一舞,从此这两人就互生情愫,如胶似漆了。”
“可那赵靖到底是赵府的公子,与这么一个花楼舞姬在一起闹得满楼风雨,那大公子赵离害怕面子有损将两人拆了去,并抹去了赵靖的记忆。这眉姑娘知道后啊一蹶不振,就在人们猜她还会不会再登台时,她突然受了仙家点化,做了一场梦。这场梦,就叫花间戏。”
“所以,世人都以为这场戏是神仙眷顾?”李卿吾问。
“是啊,但怪异之处就在于此,眉姑娘从梦中醒后就如同换了一个人,那赵靖后面再去寻她时也不理不问,这事被赵离知道后,几度去扰眉姑娘安,却也被拒之门外。”老板娘说到此时猛一拍桌案气道,“后来,赵离这狗,竟借着自己总督的身份造谣是非,称他对眉上冬一往情深,眉姑娘因一梦过后不能与他相爱才郁郁寡欢!”
“真是个畜生!”
李卿吾一气,便用过了劲儿,一双筷子生生折在了手中。
谢怀玉扫一眼饺子皮:“这还不是最过分的吧。”
“当然,最过分的是,赵离在暗中散播谣言,说眉上冬是妖孽之身,被几百年前的桃花面讨了魂儿,这才导致了镇上惶惶不安,那赵离趁机降妖除魔,实则是为了接近眉上冬,想挖她身上神仙的秘密。”
“照这样看来,那桃花面显灵,也是赵离搞得鬼了?”
老板听着热闹,凑过来苦口道:“百姓哪知道这些神仙妖魔啊,都是普通人,看见鬼就怕,要不是那春风楼楼主开了楼,白日里庇佑百姓安危,我们呦,早就没命了。”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为何云上镇上的百姓会对仙卿有如此大的意见。”李卿吾眉间紧锁,“都怪赵离这臭……臭不要脸的!看来话还是说得轻了,白帝城怎么会收他这样的混蛋?”
谢怀玉唇边抿着笑。
“云水镇上大都是后来听了事,周边散户来寻求庇佑的外姓人,人口中传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谣言听多了,百姓自然就怕了。”老板道。
谢怀玉瞧李卿吾气得脸都红了,抬手顺了顺人肩背,不动声色地从人腰间钱袋里顺出来几枚钱子付了饺子钱,正要走,他忽然想起一事。
“老板娘,你是七泮堂的人吧?”
老板娘起身拱手,警惕道:“你是?”
“不必紧张,在下记得七泮堂一直归属于蜀中势力,这为何会来了隐川的云水镇呢?”
“蜀中自谢家凋敝后,其他势力乱如散沙,各自划地分赃,早已不堪入目,堂主实在不愿同流合污,就来了隐川。”
谢怀玉轻轻“哦”了声。
李卿吾竟难能看出他面上有几分喜色。
日头没入山脉一瞬,春风楼门大开,楼中灵气如降雪之势飘落各处,一时众仙云集,纷纷惊叹于琼楼之妙。门上铜铃作响时,一道街上的花灯磷火幽幽,那些个胆子小的,脑袋都要缩到衣襟下去。
楼中远比那一日人多。热闹称不上,人人进去噤若寒蝉,生怕被恶鬼吃了似的。
布条高挂四字:“花间辞会”。
李卿吾忍不住压低声问:“这真是什么正经辞会么?”
谢怀玉淡定道:“吃不了你。”
他掀了掀袍角,去找喜欢坐的老位置。
李卿吾朝四处张望一眼,坐在了谢怀玉对面。等坐下才发觉,他们这处甚是角落里最宽敞的一处。
“这……”李卿吾顿觉没什么安全感,让人不注意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