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伤着吧?”
“多谢。”谢怀玉望了眼枯林深处,似是有些惋惜,“师父你瞧,这种尤物啊,你不疼他自会有人心疼。”
“少说些风凉话。”
“是啊……”谢怀玉打了个喷嚏,一哆嗦,“好冷。”
李卿吾:“……”
越往天牢深处走,林中湿气越发重了。
李卿吾不想徒弟那娇弱身体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什么病,便将身上外袍脱下来,递给人道:“穿上。”
谢怀玉满眼感激:“师父不要紧么?”
“为师有灵力,不会冷。”
这倒确实。
剑气最易有灵力残留,李卿吾画了道追踪符,跟了上去。
谢怀玉裹紧衣袍,恍惚嗅到股皂角清香,其中又混了股像是陈年腐朽的墨香气,淡淡的,在温度的催发下有些扑鼻。
他怔了会儿。
李卿吾负手走了段距离,听到身后动静停了下来:“怎么了?”
“师父平日里不用净尘术么?”
李卿吾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衣物的问题,简单明了道:“不用,不喜欢。”
谢怀玉神情一时有些奇怪。
他很难想象像李卿吾这样在无方阁中喜欢清简为居的仙君是怎么一个人手搓衣物的。
……不嫌麻烦么?
日后若他这当徒弟的也跟着住进了无方阁,手搓衣物的活不能落在他身上吧,说不定还有打扫清舍,侍花弄草,抄书镌刻之类的……
……不能吧?
还好他待得时日不长,等仙人洞之事扯清了,他就打算离开,到时候随便扯个借口,将本命心咒的印记除了,这小子一觉睡起来记忆全无,他早就麻溜跑了。
谢怀玉沉默许久,眸光若有若无地飘过那修长身段,不算清瘦,但匀称秀颀,走起路来柔软又带风。没了外袍,那一节束在人腰上的葱白衣带就显得四两拨千斤,长也不长,看着松垮。
他太好奇了。
“你……从前是主修什么的?”
“我?”谢怀玉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一句,想道,“应是剑道,但也修医,符咒法术也会。”总之什么都沾点。
他有段时间太无聊,就把所有修道都学了一遍,除了炼丹。
因为他控制不好火候,就会炸,炸了满身都是灰,脏脏的,那丹灰的味几天都洗不掉。
李卿吾眸光暗了暗,似是在为自己只会画些符咒使些法术而苦恼,便问:“方才那御灵符,是怎么回事?”
御灵符,就是一个防御符咒。
他从未见过谢怀玉那般用法,能将防御符咒当作杀符用的,上面蕴含的灵力近乎稀薄到察觉不出,应是借用了白玉镯中的灵。
事后可见,那猫妖身上尽是符咒剐出来的伤痕,有几处深嵌其骨,这绝不是一两年就能修出来的内劲。
“能用就行了,管它怎么用。”
谢怀玉顿道:“当时情急,害怕师父受伤,便没想太多。”
李卿吾自是信的,身上冷汗浸湿了薄薄一层里衣,想来仍觉后怕。
“我们之前认识么?”
谢怀玉不明白他又想起了哪一出,老实道:“不认识,怎么了?”
要说认识,也只有在说书摊前见过的那一面罢了。
“没什么。”
神游之境进得多了,他这脑袋越发不记事,有时候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反将梦境混作一团,辨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经历过的还是虚晃的臆想。
李卿吾脑中回味着在魇境听到的人声。
神山啊,太远了,他梦一辈子,恐怕连山脚下的雪原都寻不见。
追踪符“呼”得燃灭了。
与其说是燃灭,倒不如说是被撕碎了。
眼前不再是枯树耸天,粗大的藤枝盘横错乱,一路交缠向空地上的一块平滑圆石,困住了端坐在石头上的人。
再仔细一瞧,这些藤枝上隐约有青光浮动,赫然是某种咒印。
赵靖身侧趴着那只受伤的黑猫,一旁地上还躺着一具人……一具被吸空了血肉的人,宛若行尸走肉,但他精神却好极了,看上去红光满面,与常人无异,就是这样干巴巴躺着,双眼圆睁。
他手一指,又是一道剑气袭来。
李卿吾祭出符咒去挡,却不知为何像是刺激到了那藤枝上的咒印,一根粗大枝条当即横扫而来,抽起一片雪雾漫天。
“该死……你们都该死!”
剑气还是赵靖的剑气,但这力量明显不是。
“……为何?”
谢怀玉盯着那藤枝:“沈家的长生咒。”
李卿吾惊愕不已。
“夺赵靖魂魄的是那沈家二房?”
谢怀玉却又道:“我猜的。”
赵靖眼瞳黑如浓墨,一指落下去,扎根在大地上的藤枝便开始蠢蠢欲动,震得咙声作响,那柄巨大的剑刃就悬在上空,转眼就要落下来——
李卿吾春秋笔一转,笔尖毫毛疯长作无数根灵丝,柔软如织线,向着那剑身缠去。
“……救我,救救我……”
“赵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喊叫,周身黑气疯了似得涨,他越是挣扎,那些捆在他身上的藤枝便越缠越紧。一瞬间剑刃失控,倒插入了地面,硬生生劈开条裂缝。
什么情况?
“魂魄与肉身无法契合,定会反噬原主。”谢怀玉道。
李卿吾知道后果,如果原主长时间魂身分离,极有可能变成一个傻子,这时候,无论是夺魂还是祟气,轻而易举便能占据他的身体。
谢怀玉皱眉扫了眼躺在地上的管家,在人手中还抓着几株散落的药草。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阿玉?”
“师父,你会炼丹吗?”
李卿吾微怔:“你难道要……?”
谢怀玉向来喜欢简单粗暴的办法,治根也要治本:“喂他吃药。”
李卿吾正要应,余光处却扫见一团黑雾从赵靖体内剥离出来,猛然朝着谢怀玉袭去。
“阿玉!”
谢怀玉转身,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眼前一花,脑袋好像被千斤重的石头猛砸一般,眼瞧着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撞进了他的眉心。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