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微黯，四人静坐桌前，彼此不语。

“所以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做？”春棠试探问道。

谢怀玉扫了一眼李卿吾，笑问道：“需要做什么吗？”

春棠声音忽得拔高：“双修！……双修不都是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的吗？”

眼见李卿吾面上变得红润许多，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谢怀玉思索道：“这样那样啊，可是我灵脉残损，师父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子修成啊。”

春棠嘟囔：“我还以为你被长老欺负得哭了呢。”

“欺负这二字，不大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你没哭，那难道是长老哭了？”

李卿吾终于忍不住皱眉道：“胡说些甚么，满嘴荒谬之言，再随意造谣是非，就滚回桃山去面壁思过，抄不完清规三则，不允下山。”

“奇怪，师兄也听到了，哭声明明就是从这院子里传出来的，不是师弟也不是长老，那还能有谁啊？”

谢怀玉勾唇笑笑：“见鬼了。”

李卿吾一颤，传音道：“你怎么也开始胡说了？”

“那依师父之见，会是谁呢？”

李卿吾端了端姿态：“为师不知。”

谢怀玉吁了声，故意吓人道：“也许是那桃花面回来了。”

他话音将落，门扉忽然一声被风吹开了，嘎吱一声响。

屋外寒风呜咽，卷起些枯枝碎石撞在门上噼里啪啦，纵是暖炉熏烧的屋内也抵不住这寒风，吹得人脖颈发凉。

李卿吾近乎是一瞬反扣住了谢怀玉腕脉：“开玩笑也该有个度。”

谢怀玉扒拉开他的手：“不是我。”

李卿吾一怔：“不是你？”

呼吸间静了又静，方亦寒一剑扫去，院中顿时扬起一片尘灰，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宛若厉鬼凄鸣。在他第二剑斩过去时，尘灰散去，那凄鸣声骤然化作一团黑雾，直冲云霄，朝远处去了。

片刻余，只剩屋檐上的四角铜铃轻轻晃动，院中已然一片狼藉。

再瞧整个云水镇上空，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大有风雨欲来的兆示，望不见一颗繁星。

“祟气，朝春风楼去的？”春棠诧异道。

“先前南面的结界便有异动，弟子原以为是感觉错了，未能及时禀明长老，现在看来，这总督府之中怕是早有蹊跷。”方亦寒抱剑拱手，“那赵离不可能不知此事，弟子想，会不会是他故意有所隐瞒。”

“是有这种可能。”李卿吾低眉。

谢怀玉淡定喝了口茶，转着茶杯道：“师兄原本是要寻春棠师姐一同去查探结界的吧？但与结界相比，还是你们卿吾长老的八卦吸引力更大些啊。”

“住嘴！”李卿吾白净的眉就快要压到了眼眶上。

“实话实说罢了，八卦山名不虚传。我也好奇，怎么卿吾长老就非得折腾我这个弱不经风的小仙修呢。”

春棠咯咯地笑，方亦寒沉吟了片刻，说得话却与李卿吾彼时一模一样：“因为……师弟姓谢吧。”

“谢？”春棠一愣，后知后觉道，“该不会是蜀中淮山阴的那个……谢家吧？”

隔日天明，云层难得放晴。几人用过早膳之后，便早早去了殿中等待议事，破天荒的，谢怀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长老对怀玉师弟可真好啊，知道他身子弱昨夜没怎么睡好，还特意允他今早睡个回笼觉。同为弟子，怎么你我就没这福分呢。”春棠托腮。

“长老做事自有长老的道理。”方亦寒低声道，“若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话，现下在屋中睡回笼觉的，许是就不止师弟一人了。”

“我哪里说错话了？”

方亦寒小声啧道：“以后在长老面前，莫要提淮山阴这三个字。”

“那不是已经……”

李卿吾眸光一斜来，春棠立马闭了嘴。

他们这方话音降落，赵离的身影便匆忙出现在了殿外，只是他今日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一向整齐的腰带松垮挂在腰间，甚是还歪了一角。

李卿吾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吹了吹有些滚烫的热茶，茶面倒映出一张清俊面容，茶叶浮过，泛起层层波纹。恍惚间，那张面容好似变成了谢怀玉的那张脸。

他吓了一跳。

谢怀玉睁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嗓中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昨夜那祟气一过，李卿吾便遣了他等回屋好生歇着，奈何他这身体如今的确是弱得有些过分了，回屋后便觉不适，蔫儿成了一滩白团子。

结果第二日师父前来准备薅他去大殿时才发觉，竟也习惯了，甚是贴心地在他脑门上贴了一道祛邪符，命他歇着。

谢怀玉也乐呵，李卿吾走后，他便裹着绒氅子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小竹桌上有备好的果脯糕点，如果没有那一碗盐渍青莲水，这日子别提有多舒坦了。

盐渍青莲水，故名思义就是一碗盐水中加了几滴清泉晨露，甘醇咸香，取自青莲池水，在凡间医馆中常用于诊治热症一类的病痛。

可人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偏方，又加了甚么东西，又涩又苦，上回那一碗喝下去差些没要了他半条命。所以这次他长记性了，只施舍般得喝了一口，余下的便倒进了树根做养料。

因为实在是太难喝了。

谢怀玉想起晨早李卿吾的那一番话。

“喝了吧，再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醒不来呢？”

“那为师就只好先将你送回梅山，姬长老那的灵丹妙药多得很，传能活死人肉白骨，包治百病。且放心好了，我李卿吾的徒弟，怎么也不能死在我眼皮子底下。”

谢怀玉闻言面色更白了些：“不麻烦师父，我死外边去。”

李卿吾不搭理他：“这青莲水是我母亲从一位神医那讨来的古方，儿时生病，那些灵药不管用，母亲便喂我喝这青莲水，睡一觉，便好了。”

“既是师父母亲留下的东西，徒弟也不好再拒绝，不过……”他扶着额，“我这脑袋有点晕，闻见味儿便胃反，可否再缓缓？”

“无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碗水就也当是为师留给你的吧。”李卿吾撩开衣袖，俯身将碗端了起来，“你躺着罢，为师喂你喝。”

谢怀玉私认为他是在蓄意报复昨夜之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人色泽红润的唇上，垂眸道：“喂我……用什么？”

“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