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吾一颤,想他之前那些庙宇拜了半天,该不会被这太岁冲煞全冲没了吧?
日落西山前,马车驶到了云水镇。
谢怀玉脑袋还发着昏,将绒氅子裹紧了些,等日头一落,和着雪的空气更是冷得发指。
李卿吾碰了碰他额间,无奈又将帕子重新浸了温水,敷回到人脑门上:“你在这里歇息,为师先去探探情况,无事回来寻你。”
谢怀玉哼哼应了。
师父刚跳下车,又不放心折了回来,在徒弟身上下了道护身咒。
“麻烦,你徒弟还能被人偷了?”谢怀玉睁开眼,咒术施在他身上和挠痒痒似的。
李卿吾到头来还是那句话:“世道如此。”
等他走远后,谢怀玉将额上手帕拿了下来。帕上绣着几支春桃,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着实不像是一个大男人随身的东西,更像是什么心爱之物。
吸睛的是帕角上一瓣泛着粼光的桃花,材质不像丝又不像线,倒像某种鳞片一样,打磨光滑后被嵌在了布料中,月色之下波光粼粼。
谢怀玉凝视半晌,“哎”了一声叹,盖到面上,直挺挺倒了。
弯月入云,云水镇上家家户户燃着烛灯,却觉不出一丝人气儿,就连街旁酒楼医馆都紧闭着门。
“请问……”李卿吾接连走了几家,开门的嬢嬢一见是仙门中人,“咚”地便将他连人带话拒之门外,灯也一并熄了去。
他有些诧异,旁边收摊的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告他:“小娃,也别怪嬢嬢们不愿开门,近日妖物闹得凶,我们都是凡人,谁家也不想惹事!”
“老爷子,您知道那妖物是何模样么?”
“不敢知道,见到的人都死了。”老爷子踌躇半晌,“你若实在好奇,就去前面的春风楼问问,那楼主不像个凡人,镇上妖物肆虐,也就他家敢敞开门迎客了。”
李卿吾不死心,问:“那这镇上的仙卿呢?”
“上一个被那妖物勾了魂儿,新来的这个,看着年纪轻轻,几日却也抓不住个妖物,哎,不成气候!”
李卿吾谢过老爷子,斗胆讨了一壶茶水,匆匆回到马车旁。
一掀帘,就见谢怀玉直挺挺倒着装死,吓了他一跳。
谢怀玉眼底金光消散:“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受人待见?”
“百姓惶恐,倒也在意料之中。”李卿吾为他倒了一杯还算热乎的水,“难道因为那伤人的妖物曾是仙人,所以百姓才会对仙门中人存有顾虑么?”
帘后的人没吭声,马车在镇上绕了大半圈都没寻到个歇脚地方,最后停在了一座破庙前。
谢怀玉掀帘扫了眼,面色更是白了一白。
“凑合歇一晚上吧,你师兄是镇上新任的仙卿,明日来此与我们碰头。”李卿吾道。他对破庙依旧有阴影。
思来想去,那春风楼虽是个绝佳的落脚处,有上好的客房又有美酒佳肴,热水暖泉供着,但到底是个风月地方,师父带着徒弟上勾栏睡觉,多少有点不大合适。
谢怀玉拖着厚厚绒氅下了马车,在庙中转了一圈,找了个还算舒服的草堆上,卧下了。
他面色白得吓人,月光一照,更是毫无血色。
李卿吾瞧着他这副模样有些过意不去,抬手凝了一道灵咒将整个破庙罩了起来,不让寒风吹进来,又顺手燃了火堆取暖,在火光照耀下,谢怀玉的面色才缓过来些。
“多谢师父。”
“不用谢,说来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没有照顾好你。”
这小子还挺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你既知世道不平,也该知他险恶。”谢怀玉认真道,“我虽答应了做你徒弟,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皆有七情六欲,世上师徒间相互厮杀得多了去了,你不该对我抱有太大歉意,说不定在日后某一天……我也会杀了你。”
“徒弟怎么能杀师父,那定是师父没有教导好徒弟,让之走上了歧路!”
谢怀玉累了,虚虚地闭了眼,他发现这人就是个一根筋,说再多的话都未必会听。
“好了,为师知道了。”
“这个还你。”谢怀玉从怀中掏出那方手帕,“这应当是你母亲的东西吧。”
“是……”
两人说话间,帕上的桃花鳞片忽然亮起道红光。
李卿吾即刻警觉,掐出道灵咒捏在手中。
谢怀玉身上的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庙中,有祟气。”
他本就对祟气敏感,修为一弱,这些脏东西的气息就如沼中臭气一样扑面而来,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李卿吾不明白这祟气从何而来,他分明提前将庙中内外探过一遍,确认无事才敢让他二人进庙歇息,转眼这破庙就要同他开玩笑。
祟气越强,桃花鳞片的红光就会越亮。
他一转身,身后人不见了。
“徒弟!”李卿吾吓了一跳,急忙打开了火折子。
谢怀玉忽然出声道:“在这。”
他站在黑暗中的一尊石像面前。
李卿吾打着火光前去照了照,许久无人供奉,石像前的桌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摆盘中的贡品早就被老鼠啃得只剩渣了。
“神女像?”
谢怀玉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向上照去,火光映照出神女像的半个面颊:“这是怨女像。”
李卿吾倒声吸了口凉气。
火光摇摆不定,谢怀玉无言看他。
李卿吾立马解释道:“我……为师看脚下刚刚窜过去只老鼠。”
“大惊小怪。”
李卿吾喉头滚动:“你难道不觉着,这怨女像看上去很可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