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得平淡,悲悯无喜,两眼像是明镜玉台,整身呈飞天之姿,远看像仙人遗世,另一只手却环抱琵琶,又像落入红尘的布衣舞姬,被人在身上缠了白绸红带,逃不掉也挣不开。
李卿吾觉得可怖,是因为从他的角度瞧去,这怨女生得一面鬼相,那双明镜台被灯火一照,似笑非笑,直勾勾盯着他。
李卿吾一瞬恍惚,看了眼身边的谢怀玉。
说什么她仙她鬼,渡人渡佛,到头来还是一身破败,藏在这无人的庙宇中。
“哎呀,师父快瞧,她好像动了。”
谢怀玉一句,吓得李卿吾整个人一哆嗦:“石像怎么会动!”
“传言石像都是用活人肉身做成的,师父不知道么?”谢怀玉一本正经道,“尤其是这怨女像,生前定是受了极大怨气,含怨而死。她最喜欢的啊,就是在死后来寻你这等不谙世事的小白花,比那浪荡子的滋味不知好尝了多少。”
李卿吾心有余悸地瞧了石像一眼,瞳孔微张。
谢怀玉再欲逗他,却见他眼中失了神光,好似真的被那双明镜台吸了魂儿一般。
“李卿吾。”
人声一瞬隔极远,嘶喊声模糊回荡在耳边,李卿吾混乱不已,彼时他好像站在深宅厚重的大门前,身穿布衣罗裙的男男女女慌张奔走,火舌窜上屋瓦房梁,将一切燃烧殆尽。
重重火光后,一位素衣少女怀抱着琵琶,瓦当碎裂的声音就像那嘈嘈切切的玉珠,震人心弦。
“李卿吾,醒醒!”
李卿吾猛然回神,眼前覆上来一面冰凉掌心。
“别看了。”谢怀玉捂住他眼,“石头有何好看,再看下去,你怕是连你徒弟都认不清了。”
李卿吾心头凛然,生怕被人勾走了魂儿,透过缝隙瞧见石像双眼被挖得粉碎,离了那可怖视线,这怨女像也不过就是尊遗世百年的石头罢了。
“她的眼睛?”
谢怀玉说着厌:“我挖了。”
李卿吾倒吸一口凉气,将人冰凉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挪了下来。
“桃花面。”
“什么桃花面,你饿了么?”
谢怀玉强忍身上叫嚣的不适:“几年前名动风月的仙门妖女,她的代号就叫桃花面。”
他这么一说,李卿吾想起来了。
“这就是那仙门妖女?”
桃花面本是仙门舞姬,生了一双桃花眼,柔情似水,最是勾人,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曾在风月间一曲断肠,极负盛名。可惜最后死于情债,仙门却以此为辱,当恨则断,不允再查下去。
她那双眼勾过的人魂儿太多了,这石像为了还原她当年神魂,也将她身怨念一并刻入眼中。
百年过后,祟气还是找上了这尊怨念像,就像两个不谋而合的人,许多人只当是她受怨念影响而看起来可怖,不甚在意,转眼就被祟气附身,控制了心神。
还好这祟气只是一丝片缕,尚可净化。
“供这样一尊石像在庙中,当地百姓不觉得慎得慌么?”
“自是有人要用她来作祟了。”谢怀玉身上那股不适感好不容易消了些,他蜷回草垫上,一脸倦意对李卿吾道,“她又活不过来,还在那里杵着做甚?”
“我不困。”李卿吾低声道,他闭上眼就是那燃烧的火舌,再观眼前石像,让人莫名生不出恨意。
“你若还怕,就施一道清尘决。”
仙门低阶术法,专门供各弟子除祟用。
这种术法虽是低阶,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知道,至少得是那些入过门的弟子,有一定的灵力基础,且过得了考核,心术端正,方被允许施法除祟。
李卿吾再一次好奇谢怀玉的身份,想他受伤前,仙术灵力应当也不会弱于师兄师姐们。
谢怀玉不再吭声,只当是睡着了。
庙中陷入安静,师父一想在他身后立着一尊怨念石像,整个人抖了一抖,强稳心神开始默念术法,祈求能换来片刻安定。
隔日天明,有光从破旧的窗缝间落进来,李卿吾迷迷糊糊被这天光晃醒,睁眼一瞧,却发现谢怀玉不见了。
“徒弟?怀玉!”他急忙爬起身,嚷道。
“别喊了,我在这。”
谢怀玉站在一面窗前,伸手正抚摸着墙上文字,看样子笔墨还未干涸,摸了他一手的黑。
本来早日就烦,烧退了,还要听这小子嚷嚷。
“这写得是什么?”
李卿吾凑近了,念叨着墙上的诗——
“细草空林,丝丝冷雨挽风片。瘦小孤魂,伴个人儿便。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早日艳阳已露出了云边,他却还是觉着背脊骨发凉。
李卿吾听见自个儿声音发颤:“这是那桃花面作的?”
“也许呢,师父布了结界,外人又进不来,这庙中除了我们,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了。”谢怀玉道。
话说得假,但昨夜确实有人来过,他一向觉得这种小把戏很无聊,还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