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瓦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李元很快转过身，去料理那瓦罐中煎着的药汁。

苟玉的唇角微微向下，看向李元的背影充满了探寻。

她随意地找了张木凳坐下，屋子并不大，但被整理的仅仅有条，这间屋子也找不出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

“你怎么不去找你那位未婚夫……他神通广大。”李元的手动作着，他似只是随口一问。

苟玉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小狗冰凉湿润的鼻尖。

“他……”她顿了顿，看向床榻上的老妪，“他这几日有事，不在村里。”

瓦罐里药汤沸腾的声音越发清晰，水汽蒸腾，混着草药的苦涩，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几乎要盖过海风带来的那一点咸腥。

“是吗。”李元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专注地滤出药汁，深褐色的液体注入粗陶碗中，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端着药碗，先走到床边，扶着老妪，一点点将药汁喂下去。

动作熟练而轻柔，喂完药，他又拧了块布巾，细致地擦去母亲嘴角的药渍，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向苟玉，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一小团上。

“我确实不懂这些……要不去找大夫瞧一瞧？”他走回苟玉面前，蹲下身，与坐着的她平视。

这个角度让他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显得更清晰了些，眸色是浅淡的琥珀，此刻正完完整整的映照着她的身影。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小狗，指尖却在距离皮毛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阿玉，你在哪里捡到它的，我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狗。”

“就是西边那片黑礁石，最深的那道缝隙里。”苟玉的头微微低垂着，发梢落在他的肩头。

“西边……黑礁石……”李元低声重复，让人看不出情绪。

“那里……那里怎么会有狗呢？”他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

苟玉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手腕上的红蛇不知何时从袖口探出小半个脑袋，漆黑的竖瞳也锁定了李元。

李元像是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嘶嘶声，他忽然笑了笑。

笑容与往常一样，是一日中最柔和的阳光，即能带来温暖，却又不会灼伤什么。

“让我看看它吧。”他说着，这次没有再犹豫，从苟玉手中轻轻接过了那只用外衫裹着的小狗。

他的动作很稳，但指尖触碰到那微凉湿润的皮毛时，苟玉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总是含着笑意的唇角，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李元将小狗放在地面，又点燃了桌上那铜制的油灯。

他拨开小狗身上粘结着沙砾和海盐的毛发，露出其下几道深刻的撕裂伤。

“海的外面是什么样的？”苟玉用手撑着下巴，眼也不眨的看着李元动作。

李元的手微微顿了顿，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似乎没意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很快，他扬起了嘴角：“是很残忍的世界，你忘了吗？那时候要不是你把我从怪物嘴里救出来，我早就死了。”

他的声音是理所当然的亲昵，手上将不知名的草药轻轻碾压着，然后将它们均匀的扑洒在小狗的伤口处。

苟玉的目光从他的手，缓缓移到他的侧脸。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那阴影的边缘锐利，将他脸上惯有的笑意切割成两半。

“你说要带我走，可我们能走去哪里呢？”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元用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一圈一圈，缠得很紧，足以止血，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可能压迫到呼吸的位置。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动作，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李元的声音很小，小到苟玉侧着身子，她的唇几乎要贴近他的耳畔。

“你说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哪里都愿意陪你去。”他轻声道，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承诺，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一瞬。

苟玉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李元白皙的后颈上落在他胸前圆润的红珠子上，又缓缓移到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真的？”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少女天真的探寻。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在那粗糙的布条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摇曳的油灯火光下，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真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老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头剧烈地偏向一边，枯瘦的手指蜷缩着，抓皱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李元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几步冲回床边。“阿母？”

老妪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嚅动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短音。

“……回……鱼……”

李元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苟玉站在一旁，看着李元将药汁一勺一勺喂进老妪唇中。

“伯母她……”苟玉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老毛病了。”李元打断她，他背对着，看不见表情。

“嗯。”苟玉应了一声，也站起身。

腰间贝壳随着她的动作，又发出细碎的轻响。“那我先回去了，这小狗……”

“就放在这里吧。”李元接话。

苟玉点了点头，离开前，她回头看向床榻，老妪睁着浑浊的双眼，正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屋内的草药味被海风一吹，似乎淡了些，又似乎经过长年累月的侵蚀，已经死死渗透进墙壁的缝隙。

李元维持着侧身的姿势，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将老妪放平，走回小狗身边，蹲下身。

包扎好的小狗依旧昏迷着，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好歹算是有了一丝生气。

少年气的面庞流露出一丝困惑与不解。

“怎么会有……活物呢……”

“怎么会……爬上来呢？”

床榻上老妪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低矮的屋顶，嘴唇无声地开合，依旧是那两个破碎的音节。

“……回……鱼……”

“不要当着她的面说这些……阿母。”

李元的声音又轻又缓，老妪的身体却猛地一震，瞪大的眼睛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骇然。

地面脆弱的身躯在布条的包裹下，正缓慢的愈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