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从礁石后听见一阵微弱的叫声,跟在身后的黑蛇在濡湿的沙滩上留下一阵蜿蜒的痕迹。
“苟延!”
苟玉轻斥一声,制止了它跃跃欲试的身影。
黑蛇蠕动的速度慢了一些,它回头看了一眼苟玉,看着缠绕在苟玉手腕间的弟弟,冲它得意的吞吐着蛇信,它怏怏的垂下头,细小的身影平白看出些可怜的意味来。
苟玉抬起步子,腰间的贝壳因为主人的动作发出悦耳的摩擦声。
她走到礁石与礁石的缝隙之间,阴影的最深处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它的胸口微弱的起伏着,察觉到陌生了气味,它挣扎着身子,裂开嘴,吐出一道气音,试图吓退她。
“是条狗啊。”苟玉轻声道。
苟玉半蹲下身,黑蛇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她的脚踝,望着那只瘦得只剩骨架的狗。
它的眼睛半睁着,浑浊无光,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还要强撑着想要吓退她。
她只是看了几秒,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手腕上的红蛇吐了吐信子,似乎有些好奇。
脚边的黑蛇苟延也抬起头,深灰色的的眼睛看着那条狗,又看看苟玉。
“走了。”
她轻声说,语气平淡无波。
说完,便干脆地转过身,走出几步,苟玉忽然停下。
腰间贝壳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她微微侧过头,海风从背后吹来,扬起她朴素的衣角。
她听见微弱的呜咽声愈发小了,“这里怎么会有狗呢?”她低声喃喃。
在这里,她连一只海鸟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会有狗呢?
苟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蛇,它正仰着圆润的头颅,漆黑的竖瞳安静地望着她。
“你想救它?”苟玉轻声问。
红蛇吐了吐信子,头颅却摇晃了两下。
它喜欢那个味道,想要吃掉它。
可惜主人似乎误解了它的意思,苟玉转过身,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礁石缝隙。
她蹲下身,犹豫片刻,用布料将手包裹住,轻轻覆盖在那温热的背脊上。
触感是温热的,还有布料之下毛发如绸缎般的触感。
黑蛇苟延从脚踝滑下,凑近嗅了嗅,随即警惕地弓起了身子,发出低沉的嘶声。
苟玉抬了抬眼,看见苟延的动作,她就知道她赌对了,这绝不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狗。
“会是什么呢?”苟玉轻声道,手上的动作却放的很轻柔。
这条狗起先还挣扎着身子想要攻击她,可是渐渐的,伤痛侵蚀着它的身体,它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
它甚至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小狗渐渐阖上了双眼。
“不要睡!”少女狠厉的声音伴随着头颅上不轻不重的巴掌。
小狗强撑着睁开眼,龇了龇牙,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还有少女冷淡的眉眼。
——
“李元?”
苟玉敲了敲半掩着的门,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一道很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进来吧!”李元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苟玉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草药涩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拧了拧眉。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靠海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在狭小的床榻之上。
床榻上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见了苟玉只是淡淡的侧了侧头。
“你很久没来找我了……”李元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委屈,手在瓦罐中轻轻搅和着。
苟玉没接话,抱着怀里用外衫裹着的一小团东西,她走进屋内,余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
“我捡了条狗,你能帮我看看吗?”顾忌着床榻上的老妪,苟玉压低的声音,语调也放柔了些。
她布料掀开一角,露出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狗。
李元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
他面容俊朗,唇角总是带着灿烂的笑意。
他看过来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李元的唇角有一瞬间凝滞了,等到苟玉想要看清楚些时,又恢复了那副惯有的模样。
“是狗吗?”他走过来,目光先是在苟玉的眉眼间停顿片刻,他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海边礁石缝里。”苟玉的指尖在狗头上轻轻抚摸着,低垂着的眉目散发出一股怜意,“它好可怜”
李元没有立刻接过狗,只是俯身凑近看了看。
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幽深,指尖隔着布料虚虚点了点小狗的胸膛。
“这里?”他问。
苟玉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李元的脸。
她看见他浓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床榻上的老妪忽然发出一声粗哑的咳嗽,像是要将五胀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李元立刻直起身,快步走过去,熟练地扶起她,轻轻拍打着她单薄的背脊
“阿母,药马上好了。”李元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老妪浑浊的眼睛转向苟玉怀里的方向,“阿鱼……。”
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了抬,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苟玉心头微动。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可老妪已经在少年的安抚声中慢慢阖上了双眼。
李元安抚好母亲,这才走回到苟玉的身前。
李元凑近,指尖还带着草药的清苦气。
他低着头,看向少女的眼睫,黯淡的眸光微微亮起,脸上露出困惑的笑容。
“可是……我根本不通药理呀。”他语气轻快,好似苟玉光是找他,就能让他心情很好,“阿玉怎么会想到找我呢?”
苟玉抱着小狗的小臂微微一僵,眼底划过一丝复杂情绪,她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一丝恰好好处的怯然:“我……我看你总照顾伯母,以为你懂的。”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依赖和不确定,“那……那怎么办?它好像快不行了……”
李元像是没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笑得灿烂。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直直看进苟玉眼里。
“阿玉……”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清扬,“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