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合理。
但他的话在唇齿间转了转,下意识地,他不想对她说这些话。
“也许。”他答,“它很特别。”
“特别?”
“嗯。”昀龙伸手碰了碰红蛇的头,“它不是普通的蛇,它身上有潮汐的味道。”
苟玉抬起头,看着昀龙精致的侧脸,她再次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个词语。
“潮汐是什么味道?”
昀龙怔住了,他看向天际的海。
“你会见到的……”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红蛇的尾尖蠕动的弧度更大。
那点凉意从苟玉指尖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湿润的生命力。
她耐心地等待,希望苟阑不要让她失望。
昀龙就蹲在她身侧,安静得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
他不再看碍眼的红蛇,只是看着苟玉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眼睫时,那一片小小的,温柔的扇形阴影。
潮汐说的对。
他会爱她。
背篓里传来轻微的,鳞片与背篓磨擦的沙沙声。
苟玉收回手。
红蛇已经昂起头,竖瞳依旧冰冷,但已有了神采。
它先是警惕地转向昀龙,分叉的舌尖快速吞吐了几下,然后,缓慢地将冰凉的头部搭在苟玉的手腕上,轻轻蹭了蹭。
那是一个极其依赖的姿态。
紧接着,门口的篱笆门传来更细微的声响。
是黑蛇,它一直安静的盘旋在阴影里,直到感受到弟弟的存在,这才开始动作。
它比红蛇略粗一些,游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此刻也蜿蜒着,缠绕上苟玉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布料渗入皮肤。
两条蛇,一红一黑,存在于苟玉的脚踝,手腕。
昀龙看着这一幕,浅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兄长等了很久了。”他站起身来,海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簌簌作响。
苟玉听到他提起溟龙,她也跟着站起身站起身,手腕上缠绕的红蛇轻轻摆动头颅,冰冷的鳞片贴着她的肌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低头,看着脚踝上同样安静盘踞的黑蛇,又抬头看向院外。
昀龙已经走到篱笆门边,他侧身站在那里,灰蓝的衣袍在愈发浓郁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望着苟玉,浅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和她腕上,踝上那两抹突兀的颜色。
“兄长不喜欢蛇。”他提醒道。
苟玉却因为昀龙的话语声顿了顿。
“不喜欢?”苟玉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红蛇冰凉的躯体。
“嗯。”昀龙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早就到了,在前面的宅子里等你。”
苟玉迈开脚步,踩在湿冷的泥地上。
黑蛇随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些力道,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
她没有理会,径直朝昀龙走去。
昀龙的视线在她腕间的红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没有阻止,只是转身,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灰扑扑的渔村。
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将远处的房屋,树木都吞噬成模糊的剪影。
路上不见一个人影,连风声都安静了许多。
苟玉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红蛇微微抬起了头,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脚踝上的黑蛇则依旧安静,只是缠绕的力道在不自觉中微微收紧。
昀龙走得不快,但步幅均匀,始终保持着与她半步的距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她一眼,目光带着苟玉熟悉的,隐藏着黏腻的眼神。
他们穿过村中唯一那条略显宽阔的主路,路过那棵歪脖子老树。
树下空荡荡的,纳鞋底的老妪们不知去了何处。
雾气在老树虬结的枝干间缠绕,像一条条苍白的蛇。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一片与渔村低矮房屋截然不同的轮廓。
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院墙很高,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森然。
两扇沉重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在浓雾中看不真切。
这里应该就是昀龙口中的新宅,也是渔村人口中他与苟玉未来的家。
苟玉在门前停下脚步,这座院落在渔村格外的突兀,就像是某一座枯林,忽然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
在她思索的间隙,昀龙已经打开了门。
吱呀——
悠长而沉重的开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后并非寻常人家的小院,而是一条长长的石子路。
十字路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院内没有雾气,只有明亮的日光。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道门,门内隐约有微光泄出。。
“兄长在里面。”昀龙侧身,示意她进去。
苟玉余光在院子旁的小楼停驻片刻,在昀龙看过来前收回了目光。
她迈步跨过门槛。
苟玉将门内的布局收入眼底,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去。
红蛇从她腕间探出头,朝着甬道深处,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
黑蛇也微微昂起头,深灰色的竖瞳锁定前方。
苟玉脚步未停。
终于,她走到了甬道尽头,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地面是数不清的各色花朵,在稀薄的微光下泛着冷白。
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是清澈的蓝绿,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上明亮的太阳。
水池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着银白色长袍的身影。
那人身量极高,银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
仅仅是背影,便透出一股与这渔村,甚至与这世间都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威仪。
是溟龙。
苟玉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水池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与昀龙有七八分相似,轮廓却要更加冷硬古板。
浅金色的眸子在看到她时,清晰地掠过一丝……困惑?
那困惑极其短暂,快得像是错觉,随即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
他的目光落在苟玉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她腕间警惕昂头的红蛇,和她脚踝上沉默盘踞的黑蛇。
溟龙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昀龙。
不知道昀龙做了什么,他脸上的冰冷裂开一道缝隙,目光最终重新回到苟玉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苟玉也回望着他。
在未来,溟龙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而在这里,她即将成为昀龙,他弟弟的新娘。
这一幕让苟玉觉得十分割裂,却又诡异的升起一抹畅快感。
“哥哥,怎么了?”她轻轻开口,带着担忧。
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因为她落下的话语声,眉目不自觉的蹙起,看向她的眼神空茫,似乎是在探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