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答应与昀龙在一月后成婚。
这个消息很快在灰扑扑的渔村里传开,像一阵咸腥的海风吹过每一间低矮的屋檐。
“阿鱼,百年好合!”
年迈的老妪叫住苟玉,脸上洋溢着和善的笑容,她抓了一把珍珠塞到苟玉手中。
苟玉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老妪身后整齐的一家三口上,他们脸上的弧度相似,浑浊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苟玉。
像栩栩如生的木雕。
苟玉感受着手中的莹润,她将珍珠放进袖袋之中,轻声道了声谢。
“多谢阿奶。”
面前老妪晒干的鱼皮般的面皮皱成一团,诡异到骇人,可苟玉却恍若未闻,面上的笑意带着几分羞涩。
“我先回家了。”苟玉轻声道。
说完,没等老妪答,苟玉便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待苟玉的背影渐渐远去,一道道人影从破败的院中走出,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这种喜悦隐藏在浑浊的眼珠深处。
“阿玉,你真要嫁给他?”李元进入院子时,空气中还挂着黏腻的浓雾。
他脖颈上那颗红珠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苟玉正数着一颗颗圆润莹白的珍珠,闻言她抬起头。
“嗯。”她应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为什么?!”少年苍白的脸上带着急促奔跑过后的红润。
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不是……说过吗?我……我不需要最大的珍珠了……”
李元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上前两步。
他伸出手,急切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苟玉垂下眼,将最后一颗珍珠放入袋中,系好袖口。
那颗红珠在他颈间晃动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挣脱那根细绳的束缚。
“阿元,”她看向他,“我需要……”
“你需要什么?离开……?我可以……”李元急切地抓住她的指尖。
他长得很阳光,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阳光。
苟玉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违和,太违和了。
这样的村庄什么会养育出这样的人呢?
“我需要什么……你怎么知道呢?阿元?”苟玉轻轻问,眼中是明晃晃的疑惑。
李元却猛地僵住了,他张了张唇“你不想离开吗……你以前……”
“我以前……怎么?”苟玉问。
“你以前……”李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苟玉,不管他在记忆里怎么搜寻,那些过往的记忆似乎也随雨水沉入了海底,再也寻不到踪迹。
“那些记忆真的存在吗?”苟玉拖住下颚,她不笑时总是很冷淡。
见李元面色迷茫,他皱起了眉,不过两瞬,又很快清明起来。
“怎么不存在……你说你要替我找到最大的珍珠……”
李元手心是温热的指尖,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苟玉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他似乎焦灼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近乎神经质的看向天,又看向不远处的海。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李元走了,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却悄无声息。
圆润的珍珠顺着未收紧的布袋掉落,在灰色的泥地上显得格外耀眼。
苟玉蹲下身,指尖掠过微湿的泥地,将那颗滚落在地的珍珠拾起。
她垂着眼,将与破败院落格格不入的珍珠放入袖袋之中。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伴随而来的是覆盖了她记忆中海水的味道。
是昀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停在门边,浅金色的眸子静静落向院外李元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回苟玉的背影。
“你的朋友。”昀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苟玉应了一声。
“珍珠……?”昀龙向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目光却依旧凝在她侧脸,“他为什么要带你走?”
他的话少见的有些多。
苟玉转过头,对上那双带着疑惑地眼睛,她皱了皱眉。
“他是我的朋友。”苟玉再次重复。
昀龙微微偏了偏头,“朋友。”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被他细细咀嚼,看的出来,他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不重要。”他很快得出结论。
他虽这么说,目光却在李元离去的道路上久久凝望,眉头也不自觉的轻拧着。
“嗯。”苟玉再次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向院角的那个背篓。
死去的红蛇就在里面。
“你兄长会来吗?”苟玉忽然问。
提到溟龙,昀龙眼底泛起温意来,下一瞬却蹙了蹙眉。
“兄长……”他沉思一瞬,“他大概会来。”
“不过,”他很快收回视线,看向苟玉那宁静的侧脸“他会祝福我们。”
苟玉没再追问,她轻轻掀起唇角,看向昀龙那张漂亮到高不可攀的脸。
“你好漂亮。”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昀龙似乎愣了一下,浅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面颊渐渐泛起红意来,沿着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漂亮……”他重复这个词,他犹豫着,看向苟玉漂亮的眼睛,他终于下定决心,微微昂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来。
海风吹过,扬起他的发丝,几缕拂过苟玉的脸颊,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红意更重。
“你要割开我的喉咙吗?不过你要轻一点……上次很疼。”他轻声问,甚至将脖颈往前送了送。
上次在海边,她吻了他,然后割开了他的喉咙,他能感受到,她那时候很愉悦。
他现在也很愉悦,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他觉得他也应该做些什么让她开心。
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的话。
苟玉看着他凑近的脖颈,那里肌肤泛着淡粉色,皮肉之下有脉搏在跳动。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喉结。
昀龙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半阖着眼。
“不。”苟玉指尖在他喉结处轻轻按压,看他压抑着喉间的低喘,“今天不想。”
昀龙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虽然很疼……如果是她,他会觉得很舒服。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这么说,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院角的背篓。
昀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它已经死了。”他陈述道。
“我知道。”苟玉走向背篓,蹲下身。
红蛇躺在里面,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失去光泽的尾尖轻轻地蠕动着。
苟玉伸出手,轻轻点着它的头颅。
这一次复活的有些慢,她想,可能是因为昀龙的缘故。
冰冷,黏滑,带着微微的弹性。
“它还会醒过来吗?”她随意地问。
昀龙走到她身边,也跟着蹲下。
他浅金色的眸子盯着红蛇,目光落在那双落在蛇身上的手时,他觉得微微有些气闷。
潮汐说,苟玉是他的新娘。
可古籍上也说,夫妻的生命里只有对方,所以他除了苟玉就只有兄长。
既然这样,苟玉的生命里不应该也只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