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暖气足,她脱下外套递给侍者,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白色针织衫,下身一条黑色包臀长裙,衬得身形纤细有致。
“我也刚到。外面冷吧?先喝点热水。”
任衡舟从侍者手中接过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深色的茶汤腾起团团白气。
帝瑾儿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是挺冷的……好久没出来逛了,街上好热闹。”
“看看吃什么。”任衡舟示意,侍者立刻递上菜单。
“我午饭吃得晚,在家又塞了不少点心,现在还不饿。”
帝瑾儿吐了吐舌,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提前说明。
“早知道该换个地方约了,来这么贵的店,浪费了……”
“那就少吃点。”
任衡舟望着她灵动又略带歉意的表情,眼底含笑。
“对了学长,是关于当年的案子吗?”
“不急,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可以去附近走走。”
饭后,两人沿着附近的街道散步。
刚才喝了点果酒,帝瑾儿脚步有些轻飘,夜风一吹,脸上泛起浅浅的红。
这酒后劲还挺大……
可任衡舟走在身侧,却一直沉默。
怎么不说话?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
“吃完饭走走刚好消食。”
帝瑾儿走在前面,仰头望着远处流光溢彩的霓虹,轻声笑道。
“好久没出来转了,夜景还是这么漂亮。”
“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多陪你出来看。”
正逢红灯,任衡舟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绿灯亮起,帝瑾儿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顺势岔开话题:
“对了学长,妈妈的事?”
不要靠太近……席南星那个醋坛子知道了又要炸。
“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讲过一个故事吗?”
任衡舟声音温和,像是怕她忘了,又补了一句,“大一那年,社团团建那次。”
帝瑾儿走到路边的长椅坐下,怔了怔,记忆缓缓浮起。
大一……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大一。社团纳新。叶瑾初(那时候的她叫叶瑾初)进了任衡舟所在的社团。
社团成员有次团建,大家聚餐喝酒,玩得尽兴。叶瑾初因身体不适,没怎么碰酒。散场时夜色已深,聚餐地离学校不过两公里,她不想坐车,便想借着月光走回去。
任衡舟不放心,陪她一道。
那晚月色澄澈,风也轻柔。两人并肩走着,从喜欢的音乐聊到读过的书,从帝瑾儿爱的古风音乐说到大热悬疑作家新出的书。一路欢声,一路默契。
快到校门时,叶瑾初忽然仰头看向夜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学长,我刚来学校不久……想问下,你有没有兼职可以推荐?”
“嗯?”任衡舟微讶,“是需要用钱,还是单纯想锻炼自己?”
“嗯……应该算是需要赚钱养活自己吧。”
叶瑾初吐了吐舌头,声音轻了些。
“暑假打工的钱只够学费一半,我还申请了延期缴费……哎,好大一笔呢。”
“那你家人不帮你交学费吗?还是……”任衡舟有些诧异。
“我没有家人,妈妈也去世了。”
叶瑾初低下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随即又扬起笑脸。
“不过都过去啦,自己养活自己也挺好的,对吧?”
“那,你……”
任衡舟心头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你的情况……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嗯?”叶瑾初眨眨眼,故意打趣,“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比惨大会’吗?”
夜风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也悄然拨动了少年心底,那根从未响过的弦。
“我有一个朋友。”
任衡舟声音沉了沉。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意外去世。没过多久,母亲抛下他改嫁,从此他便和奶奶相依为命。”
夜风似乎也静了下来,听他缓缓讲述:
“一老一小守着一小片菜园,菜熟了,奶奶就挑到街上去卖,换点生活费。后来他上了学,开销大了,奶奶不得不天不亮就动身,去很远的地方收更便宜的菜,再扛到集市叫卖……日子很紧,但他很争气,学习好,也孝顺,一放学就跑去帮奶奶干活。”
他停顿片刻。
“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继续下去,直到他长大赚了钱,让奶奶过好日子。”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再难也能熬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放学拿着奖状跑去集市找奶奶,却看见她倒在血泊里。”
叶瑾初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说的是谁?
“从那以后,他在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任衡舟说完,仰起头望向夜空,像在寻找某颗遥远的星。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学……上完了吗?”叶瑾初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他遇见了生命里的天使。”
任衡舟转回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个天使,温暖了他整个童年,救了他,也让他往后的人生……有了着落。”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了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记忆如潮水退去,帝瑾儿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家人……不知道你那位朋友,后来过得好不好?”
“他……”
任衡舟走到护栏边,望着桥下车河流动的灯火,微微一笑。
“他过得很好。”
夜风拂过他的额发,也拂过他唇边那抹淡淡的、复杂的笑意。
“瑾儿,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
他转过头,目光落回她脸上。
“要听吗?”
“嗯。”帝瑾儿跟着站到护栏旁,点了点头。
总觉得……这个故事没那么简单。
“奶奶的葬礼上,他听见有人说——奶奶是被人逼死的。”
任衡舟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他从葬礼上冲了出去,想替奶奶报仇。可世界那么大,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那天雨下得很大,他不知道在雨里跑了多久,也不知道雨下了多久,直到最后再也找不回家。”
桥下的车灯划过,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也不知道最后他流浪了多久。那天又下雨了,他发着烧,又冷又饿,蜷在草堆里。暴雨如注,没人会在意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孩……那天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妈妈,还有奶奶。”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帝瑾儿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这个孩子,是学长自己吧?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