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轻,轻得让他没来由地皱了皱眉——怎么这么轻,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盖好被子,调暗灯光,掩门退出。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走到客厅窗前,拨通了卫然的电话:
“查一下南之尹现在的住址,发我。”
南之尹周末刚回家,就被母亲封水云唠叨相亲的事,心烦意乱。
下午找朋友喝了几杯,然后又去公司加了会儿班。
说到底,不过是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冷清的地方。
晚上提着便利店袋子回来,刚出电梯,就看见自家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熟悉的身形让他一愣,眨了眨眼——
真是席南星。
“……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对方转过身来。
“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南之尹难掩惊讶。
“不难找。” 席南星声音平静,“不打算让我进去?还是你喜欢在门口聊?”**
南之尹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开门:“请进。”
屋里暖气开得足,南之尹走到鞋柜前,取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轻轻放在席南星脚边。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放重了会惹对方不高兴。
“穿这双吧,新的,暖和。”
席南星顿了顿—— 他刚才只是在等对方先换鞋腾出位置,并非嫌弃。
没想到南之尹会这样小心解释。
“谢谢。” 他低声说,换上了鞋。
“咳……”南之尹走到客厅,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生病了?”席南星瞥见他袋子里露出的药盒。
“小感冒,没事。” 南之尹含糊应着,心下却有些不自在——
相识这些年,席南星第一次这样主动找来,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他猜不透对方意图,倒水时一恍神,洒了半桌。
席南星看着他手忙脚乱抽纸巾擦拭,目光微微移开:“周末怎么没回家住?”
“下午去了趟公司,太晚就没回。” 南之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怎么,我在这儿你不自在?”席南星看着他不停喝水的样子,忽然笑了。
“主要是……哥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南之尹放下杯子,坦言,“我确实不太习惯。”
他将另一杯水推过去:“哥,喝水。”
“我又不会吃了你。” 席南星接过水杯,目光扫过这间整洁却略显冷清的房间。
一个人住这么久,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南之尹没接话,只是问:“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席南星坐进沙发,声音沉了沉:“十几年前,你父亲店里那场食物中毒事故,你还记得多少?”
南之尹眉头轻轻一蹙,思索了一下,轻声说道:“记得一点。”
“那家人,从六年前开始收到一笔匿名资助,连店铺的租金也有人暗中解决。”席南星抬起眼,直视着他,“是你做的吧?”
空气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暖气片的嗡鸣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席南星查出小吃店属于南家产业,本想借续租之机让片区负责人侧面打听,却意外查出——这家店的租金远低于市价,而差额部分一直有人暗中补足。
顺着线索往下查,补租金的账户指向了南之尹。
不仅如此,那家人从六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笔汇款,用于孩子的康复治疗和小女儿的学费。
两笔资助,同一源头。
因此席南星推断,背后的人就是南之尹。
南之尹没有否认。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那些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知道。”
席南星查过——六年前南之尹正式进入公司,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用自己的薪水,去支付这笔费用。
空气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
席南星看着眼前这个异父异母、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母亲刚走不久,父亲便带着封水云进门。她身边跟着个瘦小安静的男孩,总是低着头,缩在阴影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
那时的席南星满腔恨意,连带着对这对母子只有厌恶。
尤其是这个男孩,总在父亲面前乖巧懂事,甚至笨拙地想讨好自己……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在他眼里尽是虚伪与算计。
厌恶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十几年。
可此刻,坐在这间充满生活痕迹却冷清得过分的房间里,看着南之尹平静坦认的模样——
那根刺,忽然松动了一瞬。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却寂静的界线。
席南星第一次觉得,他或许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弟弟”。
“想必你们已经去过他们那儿了。” 南之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绑走我和妈妈的……不是那家人。”
席南星看着他,忽然问出了那个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回来的路上,他从帝瑾儿口中得知了南之尹醉酒后吐露的往事。再联系起这些年的蛛丝马迹,真相已能拼凑出大半。
可他偏要等别人来查,等别人来告诉他。
“因为害怕。” 南之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害怕查到最后……结果无论如何,都和我最亲近的人有关。”
空气凝滞了片刻。
“所以当年,是你给我寄的那些东西?”
南之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那双眼睛里没有忐忑,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坦然。
“为什么这么做?”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哥。”南之尹苦笑,嘴角那点弧度涩得像没熟的柿子,“这本该是你的家。”
那件事发生时,他也只是个孩子。
可他和母亲的到来,却让席南星与父亲决裂,远走他乡这么多年——
这份愧疚,像根细刺扎在心底,从未拔除,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讨厌你吗?” 席南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反而问道。
南之尹怔了怔。
他以为会被原谅,或者被冷嘲热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大人做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
席南星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锈蚀的锁。
那锁生了十几年的锈,他都快以为再也拧不开了。
“你不用处处讨好我,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说到底……你也只是受害者。”
“哥……”
南之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晃。
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席南星移开视线,起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南之尹脚边的地板。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嗡鸣声淹没——
“注意身体。”
门轻轻关上。
“咔嗒”一声,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道别。
玄关重归寂静。
灯光还是那盏灯,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可整个屋子忽然变得很空很空。
南之尹独自坐在沙发里,许久没动。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喉咙里梗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埋进白色里。
南之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有些恍惚——
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他和席南星真的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