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南星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厚重的相册。岁月在纸页上留下了微黄的印记,可母亲年轻时的容颜于他而言,依然鲜明如昨。
循着标签与时间留下的线索,他很快便找到了属于母亲在话剧社时期的那些影像。当母亲清晰的笑靥再度浮现在眼前时,他眼眶微热,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抚过照片上那熟悉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页相纸,妈妈身影出现的照片不过几张,每次翻到,他都郑重地举起手机,一一拍了下来……
照片中的席英琦,都是与社团其他人并肩而立或相视而笑。那些簇拥的、模糊又鲜活的年轻面孔,像一团温暖的迷雾。究竟哪一位,才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
就在他凝神分辨、一筹莫展之际,一张照片从一本相册的夹层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飘坠在地。
席南星俯身拾起。
那是一张双人合影。照片里,两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孩亲密地靠在一起。陌生女孩俏皮地勾着脚尖,手臂亲昵地环抱着席英琦的肩颈;而被拥住的席英琦,正对着镜头展露笑颜,那笑容毫无保留,灿烂得让整个昏暗的仓库都仿佛亮了一瞬。
席南星的指尖停在照片上,呼吸微微一滞。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母亲如此年轻、如此开怀的模样。
而更令他心魂微震的是——照片中母亲的笑靥、眉眼弯起的弧度,竟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神似。他一直以为自己未能继承父母容貌的任一特征,不曾想,自己居然和母亲这么像。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母亲身旁那个陌生的女孩。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毫无来由地漫上心头。这感觉如此突兀,又如此确切,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沉吟片刻,席南星拿着这张意外得来的照片,转身走向仍守在门口的负责人。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这张照片的线索。
负责人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照片上的人毫无印象,也不明白为何这样一张私人合影会被收存在剧社档案的隔层里。
席南星指向照片的一侧,低声解释:“这位……是我母亲。她已经过世多年。这张照片对我来说很珍贵,不知能否……让我带走?”
望着青年眼中深切的恳切,又想到这并非正式演出资料,只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私人留念,负责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离开时,席南星并未察觉身后投来的目光。一位整理道具的老工作人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喃喃自语:“怪了……这周怎么有两个人来查几十年前的老剧照?”
旁边的同事闻言抬头:“怎么,之前也有人来过?”
“可不是嘛,就前几天。”老工作人员挠了挠头,“难不成咱们的话剧社,又要从新火起来了?”
照片静静地躺在掌心。
人,是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可接下来呢?
三十多年的时光,足以将一个人彻底重塑。
相貌会改,地址会变,连那座城市的地图都重绘过好几轮。
在通讯记录尚未电子化、网络还未诞生的年代,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轨迹,就像滴入大海的墨,散得无声无息。
席南星看着照片上两张青春洋溢的脸。希望仿佛触手可及,可横亘在眼前的,是三十多年的……
这何止是大海捞针。
这简直是在茫茫人海中,打捞一粒已经融化了的盐。
席南星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气力,每一步都踏在恍惚的虚处。他推开门,径直走向楼梯,眼神空茫地掠过客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上楼,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楼下的电视正放着喧闹的喜剧节目。叶瑾初窝在沙发里,笑得整个人东倒西歪,怀里还抱着一袋吃到一半的薯片。听见门响,她下意识扭头,笑声还挂在嘴角,却对上了席南星那张没有一丝光亮的侧脸。
她心里“咯噔”一下,视线飞快扫过自己面前铺满零食的茶几和凌乱的沙发毯——完了,雷区全中。
叶瑾初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把零食往袋子里塞,扯平沙发垫,嘴里已经准备好了熟练的认错台词——
可预想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落下。
席南星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瞥来一眼。他沉默地、径直地穿过客厅,背影僵直,一步步踏上楼梯。
叶瑾初收拾的动作停在半空,愣住了。
这太反常了。
仿佛情景再现。
上次也是一样的情景,最近的他太反常了。
按往常,他早就该蹙着眉头,用那种能把空气冻住的语气,对她进行一场关于整洁与秩序的“教育”。可今天,他连一丝停留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她和这一室狼藉,都成了透明的背景。
书房的门在楼上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叶瑾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皱巴巴的零食袋,电视里的笑声突兀地继续着,衬得整个客厅更加寂静。
叶瑾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书房门外,侧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连翻动书页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这男人……该不会真遇到什么事了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就他那副平时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永远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谁能让他真正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