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她所知,他们父子这些年关系一直很僵,即便席南星回国,也没踏进过这个家门。怎么现在突然回来了——
难道,他真是冲着家产来的?
这个念头如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扶着躺椅扶手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腿上的旧伤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幸好,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虽然南之尹并非南廷直亲生,但这些年来他替南家打理公司上下,兢兢业业,很得南廷直倚重,在公司内外也颇有声望。正因如此,她才能继续享有这份安稳优渥的富太生活。
席南星踏入南家别墅不到二十分钟,又一辆车驶入院内。
车内坐着的正是南父南廷直。
下午他正在主持会议,秘书忽然上前低声通报家里来电。南廷直本以为又是封水云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早吩咐过,夫人的电话一律会后处理。他微微蹙眉,秘书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是大少爷回来了。”
南廷直接过电话,简短听了几句便递还回去。眉头虽已舒展,语气里却仍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埋怨:“回来就回来,闹这么大动静做什么。”
简单交代几句后,南廷直便抛下一会议室的人,吩咐司机立刻驱车回家。
下车时,他甚至没理会迎上前来的封水云,径直大步走向书房。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封水云被这架势慑住,不敢跟进去追问,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焦灼。她在书房门外屏息站了许久,里头却只传出模糊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音节,沉甸甸地砸在门板上。
最终她咬了咬唇,转身去拨儿子的电话——眼下,还是先通知之尹比较重要。
南家书房内。
南廷直缓缓推开门。
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门立在窗前,午后的光线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油画。
那是席南星——他的儿子。
尽管那些事已过去十几年,尽管南廷直曾通过照片一遍遍描摹过这个背影,但真人站在眼前时,呼吸仍不免一滞。照片里的人会笑,会定格,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活生生的温度站在这里,连空气里都似乎染上了他的气息。算起来,父子二人竟已有这么多年未曾真正相见。
席南星当年因一场激烈的争吵负气远走,此后虽回国几次,却都避而不见,匆匆来去。如今他就站在那里,肩背似乎比记忆中更宽,身量也更高了。南廷直的目光从他肩头滑过,落在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上,忽然想起,在儿子成长的过程中,自己缺席了太多重要的时刻——他第一次穿西装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时,有没有人站在他身边?
南廷直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顺着席南星的视线最终落在书架上——那里摆放着席南星已故母亲的照片。相框被擦得很干净,玻璃面上几乎没有一丝灰尘,像是时常有人打理。而此刻,席南星正静静伫立在前,凝视着照片中温婉的笑容,似乎完全沉浸在对母亲的思念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南父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个相框他每天都会看见,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刺眼。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走上前,伸出手,将这个阔别十几年的儿子用力拥进怀里——告诉他这些年的思念和牵挂,告诉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抱歉。
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席南星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南廷直相对。
南廷直的手已在半空中伸出,却又在视线相对的刹那猛然顿住。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他极快地收回手,顺势转向一旁的书架,仿佛只是随手扶正一本微微歪斜的书脊,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意。
可那本书分明是正的。
席南星静静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目光从那只收回的手移到那本被“扶正”的书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注意到,那双扶正书的手在收回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转身的姿势也略显僵硬,肩膀绷得很紧。尽管南廷直努力想要表现得自然,可那刻意得过了头的从容,反而暴露了更多。
望着眼前多年未见的父亲,席南星有一瞬的恍惚——这真是记忆中那个手把手教他骑自行车、笑起来浑身是劲的男人吗?那时的父亲肩膀宽厚得像一座山,掌心粗糙却有力,扶着他车后座的手稳得让人安心,仿佛永远不会松开。夏天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喊“别怕,我在呢”,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而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也到了花甲之年。鬓边的白发从前额一路蔓延到耳后,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上去的,嘴角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总像在蹙眉。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太深的印记,深到席南星几乎想不起他年轻时的样子。
“你还知道回来。”
到嘴的关切话语,说出来却变成了质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要硬,像一块石头扔出去,收不回来。
席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拉回了现实。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某个尚未愈合的地方。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抵触情绪,那些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抬起眼,目光冷淡,语气疏淡得像在谈一桩与己无关的交易:
“我说过,我回来——是有条件的。”
“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南廷直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接,声音同样听不出波澜,像是在商场上谈一笔势在必得的生意,“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席南星静了两秒。
窗外的光线在他们之间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将两个人各自隔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看着父亲,那张脸上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或者说,他不想去读。
“好。”
答得干脆,也冷得彻底。
书房里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数着时间。窗外隐约传来封水云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焦灼的语气却透过玻璃渗了进来,在父子之间的沉默里,又添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