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之尹刚走出医院,手机便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他胸口倏地一沉,先前那点轻松笑意荡然无存。
他拉开车门,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坐进驾驶室。电话响了几声,断了。
没过几秒,又响。
如此反复三四次,他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儿子啊,妈跟你说——”电话那端传来母亲封水云急促的声音,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你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哥哥……他回国了!他回来肯定是要和你争家产的!你在哪儿?赶紧回来,听见没有?儿——”
话还没说完,南之尹已经按下了挂断键。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打断了封水云一肚子的话。
“这孩子……怎么又挂我电话!”南家别墅里,封水云盯着传出忙音的手机,一肚子话噎在胸口,只得对着空气喃喃,“唉,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听妈妈的话了,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失落。
车内,南之尹的手仍悬在屏幕上方。寂静像忽然漫进车厢的浓雾,将他整个罩住。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手,向后靠进座椅。
窗外暮色渐沉,路灯尚未亮起,一片灰蓝的光渗进车窗,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光影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
静了片刻,他忽然侧身,从储物盒底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咔”一声窜起火苗——
火光亮起的刹那,南之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少年的影子——站在盛夏的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记得那人的轮廓被太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可火光一熄,那影子便如被风吹散的薄雾,倏然消散。
他深深吸了口烟,任辛辣的雾气侵入肺腑,再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在车厢里漫开,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视线。
“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自语,落在寂静里,连回响都没有。
半个小时前。
南家别墅,阳光明媚,庭院中绿草如茵,鲜花盛开。庭院里建了一座冬暖夏凉的亭子,四周被玻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将初夏的温煦牢牢锁在其中。
南母封水云身着一袭淡蓝色的旗袍,此刻正斜倚在躺椅里,双眼微阖。旗袍的丝质面料在光影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又慵懒。身旁的小桌上,精致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茶水兀自冒着袅袅白烟,茶香与庭院里晚香玉的甜息缠绕在一起,一切都慵懒得恰到好处。
封水云虽年过五十,时光却似对她格外留情。肌肤仍细腻光洁,眼尾只缀着几道浅淡纹路,风韵犹存。底子本就不差,加上这些年优渥从容的保养,站在同龄人里,她总像是被岁月悄悄遗忘的那一个。
就在封水云半睡半醒之间,一阵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紧接着,张嫂那粗犷的大嗓门在庭院里响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封水云猛地睁开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
意识还困在方才的惬意里,她怔了怔,一时没辨清那声“大”与“二”的区别。她心中暗自纳闷,不就是儿子回家嘛,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吗?虽说南之尹成年后便搬出去住,平时也不常回家,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啊。
她慵懒地撑起身子,正想吩咐张嫂稳重点——
却在对上对方那副又惊又急、甚至带着几分惶然的神色时,忽然顿住了。
大少爷?
不是之尹。
是“大少爷”。
是席南星。
那个名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午后慵懒的光晕,将封水云彻底钉在原地。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躺椅的扶手,骨节泛白。
席南星。南廷直的大儿子。
无数被时间尘封的记忆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现——零碎、尖锐、带着陈年的寒意,一刀一刀剜过来。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南家那天,自己精心挑选的玩具被那个眉眼冷冽的少年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又重重踩上去。他瞪着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嘶吼着“是你害死了我妈妈”。那一年,他不过十几岁,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她想起自己的婚礼。满堂宾客,鲜花锦簇。那个少年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袋纸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扬手一挥——漫天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荒唐的雪,落满宾客的肩头,落满她的婚纱。然后,他从楼梯上朝她冲过来,狠狠一推。她滚下楼梯的那一刻,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满堂的惊叫,也听见他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勾着一丝快意。
那道摔伤留下的疤痕,至今仍盘踞在她腿上,让她再也不敢穿短裙。
七月的阳光明明正盛,她却仿佛骤然跌进冰窟,从指尖到脊背窜起一阵剧烈的战栗。冷意从骨髓深处往外渗,连呼吸都带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