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完全没想到季言秋在这时候还要和他纠结这些细节问题,彻彻底底气笑了。他冷着脸从书包里翻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季言秋。看对方接过,他取下挂在挂钩上的药瓶,伸手一指保温杯,语气比脸色还冷:“漱口。”
季言秋别过头,垂着眼,声音染上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太脏了。”
“我的杯子太脏了?”
“不是。是我刚吐过,太脏了。”
许漾目光落到他身上,蓦地伸手靠近季言秋的脸颊,季言秋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许漾的动作停顿一瞬,继续沿着之前的轨迹前行。拇指指腹触到季言秋脸颊,轻柔地擦去季言秋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不介意。漱口。”
饶是季言秋再迟钝,也意识到许漾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他舔了舔嘴唇,试图让自己的嘴巴不那么脏一点,然后用最小面积的嘴唇,去碰保温杯的杯沿。
他仰头含一口水,仔仔细细地漱过口。
许漾就着季言秋的手盖上保温杯的盖子,顺势拿过杯子,放回包里,又抽出两张纸,递给季言秋,问他:“还要吐吗?”
季言秋胃里已经空了,吐不出任何东西。他擦干嘴巴,摇头:“不了。”
许漾仔仔细细观察过他的状态,看对方不像是在强忍着,才松口气,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冷硬:“那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卫生间,许漾像积极举手发言的学生一样举着药瓶。
季言秋还在想许漾的情绪,他莫名有点心虚,悄悄转动眼珠,余光瞟许漾好几次。
短短几步路,许漾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脸上的神色却变了又变,从刚开始的冷着脸,到无动于衷,再到无可奈何。在马上进到门诊输液室时,他伸手拦下季言秋,懒散地倚靠在门边,含着笑意问他:“你究竟还要看我几次?”
季言秋正在思考许漾生气的缘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话问到一半,他像个游戏里卡顿的NPC,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许漾说的话。
“什……什么?!”季言秋耳根唰地一下变成红色,像一只受惊的垂耳兔,慌不择路地寻找生机。他欲盖弥彰地咳两声,准备实行死不承认的战略方针。
“我没有。”
笑意钻进许漾的眼眸里,他扬起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机:“我有证据的。”
季言秋懵了,目光落在许漾手机上——手机黑着屏,只隐约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满脸困惑:“什么证据?”
“没看到么?上面有你倒影。就这么几步路,你一共看了我六次。”
季言秋哑然,微张着嘴,根本说不出话。他还以为许漾的手机贴了防窥膜,只能在特定的角度看到里面的内容。许漾一路看得认真,换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不会觉得他全神贯注看着的根本是一块黑屏。
季言秋难以置信又有些羞耻:“你……你看黑屏还这么认真?还盯了一路?”
笑意似乎会繁殖,在这么几瞬的时间里,就悄无声息蔓延到许漾嘴角:“什么黑屏?屏幕上不是有一只喜欢偷看别人的小熊吗?”
季言秋脸也跟着红了,说话磕磕巴巴的:“什……什么小熊……”
许漾却不说了,手指顺了下季言秋后脑勺的头发:“先进去。”
季言秋一戳一蹦跶,跟着指令往前走,许漾跟在他后面:“你一直穿小熊睡衣,不是小熊是什么?”
季言秋下意识觉得许漾的用词有点不太对劲,但现在他脑子一片混沌,没法揪出那个令他觉得奇怪的点,只敢低着头看路,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
直到许漾把输液瓶挂回架子,坐到季言秋右边的椅子上,季言秋的脸都还通红。
季言秋调整呼吸,决定忽略那个让人尴尬的话题,犹犹豫豫地开口:“许漾,你点的那些东西好像没了。”
粥山已经不在原地,似乎是被清理掉了。
许漾朝那边瞥一眼,不甚在意的样子:“没事,没了就没了。你想吃?”
季言秋胃还在抽痛,隐隐的恶心感持续存在,他忙拒绝:“没有,不想吃。”
“嗯。”许漾把点滴的流速调慢,“胃还难受么?还恶不恶心?”
季言秋下意识摇头。
“说实话。”
“还有点,但是比之前好多了。”
许漾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低笑出声:“那就好。倒是比之前坦率了许多。”
季言秋晃神,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小幅度地甩头,把那点不对劲抛至脑外,看了一眼输液管。
点滴的速度有点过于慢了,如果一直按这个速度挂水,两人怕是要在医院待到十一二点。
说了几句话,喉咙的痛感更甚,季言秋转头看许漾,摸出手机打字:许漾,可不可以把点滴速度调快一点?
许漾凑近他,眼睛扫过屏幕上的字,顺势拨开季言秋被汗粘在前额的几根头发,收回手,不容置喙地说:“不行,速度太快刺激胃。本来胃就不好,还不好好养,想再吐一次?”
季言秋低着头,余光扫过许漾,嘴角向下撇了撇。他们附近没人坐,空了一片,现下只能听到季言秋打字时键盘哒哒哒的响声:但是现在太慢了,等结束要好几个小时。
许漾有点好笑地看着季言秋下垂的嘴角,却一点也没松口:“那也不行。反正回寝室也没别的事可做。”
季言秋不再辩驳。他观察许漾的神色,看对方现在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问他:许漾,你那会儿是不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