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昏暗的光线下,眼角的细纹显得尤为深刻。削减军饷,裁撤禁军防务,甚至公然羞辱摄政王。这绝对不是一个荒唐皇帝随性而为的举动。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萧无定维持朝局平衡的死穴上。
沈昭动手了。他一定是拿到了什么足以扳倒权臣的铁证,以为这样就能挣脱那张网。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姜沉璧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那是琉璃净体对里世界天道阵法波动的本能排斥。仿佛有无数根生锈的铁针,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在木纹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咳……”
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成一团暗斑。
“太后!”老宫女惊呼一声,上前想要搀扶。
姜沉璧抬起一只手,用力挥退了对方。她大口喘息着,视线越过窗棂,死死盯向雨幕深处。在常人眼中,那只是阴沉的乌云;但在她的视野里,渊京城上空的雨水正被一层看不见的黑气裹挟着,那是天道业火即将失控的先兆。
一旦萧无定被逼入绝境,一旦那个替命的阵眼出现松动,大渊积累了十四年的业障就会彻底失去枷锁。第一把火,就会烧死坐在皇位上的沈昭。
“备……不用备辇。”姜沉璧站直身体,推开老宫女递过来的绢帕,“哀家自己去。”
她连大氅都没有披,只穿着那件素色的单衣,直接跨出了门槛。
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服。冰冷的水珠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夺走着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温度。
宫女们举着伞在后面追赶,却被她回身一个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从后苑到皇极殿,不过两百丈的距离。但在姜沉璧的脚下,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积水淹没了她的鞋面,粗糙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她没有停下,胸口的刺痛像是一个催命的沙漏,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皇极殿外,雨势更大。房檐上的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姜沉璧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玉阶之下。
“站住。”
一把生铁锻造的长戟交叉挡在面前。水珠顺着戟刃滴落。
那个方脸、眼神木讷的守卫跨出一步,挡住了去路。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流进眼睛里,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这是沈昭随手提拔的那个底层守卫。
“放肆!太后凤驾,你也敢拦!”赶来的老宫女厉声呵斥,声音在雷声中发颤。
守卫握紧了长戟,语气平直:“回太后,陛下有旨,无诏不得入内。任何人不许进殿。”
姜沉璧看着那张死板的脸。她没有力气去跟一个执行死命令的守卫争辩。她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双膝一弯。
“砰”的一声,她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泥水溅起,打脏了守卫的铁靴。
守卫眼角抽动了一下,但长戟依然没有收回。
殿内,沈昭正坐在御案前。他在一张宣纸上画着出宫后的路线图。只要顺流而下,十天就能到江南。
外面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将宣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起身走向大门。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拉开。沈昭从门后的架子上扯过一把油纸伞,撑开走下台阶。
刚走两步,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雨中,姜沉璧一身素服,伏在台阶下的积水中。她的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上,雨水冲刷着她嘴角的血迹,将下巴染成了一片淡红。
“母后?”沈昭握伞的手指一紧,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你这是干什么?”
听到声音,姜沉璧抬起头。
“陛下若要杀,便杀哀家!留大渊一条生路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在雨声中,砸在沈昭的耳膜上。
沈昭站在台阶上,雨伞边缘滴落的水珠连成一线,挡在两人中间。
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杀她?留大渊生路?
这两句话的逻辑在哪里?他在早朝上削了萧无定的军权,这是在拔除权臣。太后不是一直被萧无定软禁压迫吗?现在来求死是为什么?
是萧无定逼她来演这出苦肉计,试图利用孝道来施压?还是说,深宫妇人被外面的风吹草动吓破了胆?
“母后,地上凉,先起来。”沈昭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和不解,他没有去扶,只是用伞柄指了指旁边的老宫女,“你们还不把太后扶进去。”
“陛下!”姜沉璧没有动,她双手死死扒住长满青苔的石阶,“不可再动前朝的格局……因果不能断……你会死的……”
因果?沈昭眉头皱得更深。这种神神叨叨的词汇,他只在那些方士嘴里听过。他以为这又是某种隐喻。
在距离玉阶不到十步的廊柱阴影里。
裴提灯隐在房梁的死角,雨水顺着她未出鞘的刀鞘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目光注视着跪在水里的太后,手掌按在刀柄上。只要太后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她的刀就会出鞘。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
萧无定静静地站在重檐的阴影下。大雨将他的玄衣淋得透湿,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左手按在砖墙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已经抠进了坚硬的缝隙里,磨出了血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姜沉璧体内的业火预警,因为他经脉里的痛楚比那要强烈百倍。沈昭在朝堂上的每一次挑衅,都在加剧里世界因果的反噬。
看着雨中那一对母子,萧无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牙齿咬住内侧的口腔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不能出去。他连半句解释都不能有。
“留大渊……生路……”姜沉璧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松开了扒住台阶的手,身体向前倾倒。
“砰”的一声,溅起一摊水花。
姜沉璧在一片错愕的目光中,彻底昏死在暴雨里。
沈昭看着倒在水里的母后,伞沿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惨烈的哀求,让他在这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