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觉得心口堵得慌,那种在这个荒谬世界里无处着力的虚无感,让他只想找个连太监都不会涉足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他在迷宫般的后苑里左拐右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朱漆剥落大半、连门环都生了厚厚一层铜绿的木门前。门匾上“皇家藏书阁”五个字,缝隙里填满了灰白色的蛛丝。
沈昭没有犹豫,伸手用力推开门扇。
“吱——呀——”
沉重干瘪的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门扉开启,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纸张朽败以及厚重灰尘的气息,直挺挺地扑在沈昭脸上。他猛地偏过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在昏暗的阁楼里切出一条笔直的光柱。光柱里,成千上万的灰尘颗粒正在疯狂翻滚。一排排高达房梁的金丝楠木书架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上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竹简。这里显然已经被皇宫的清扫太监彻底遗忘。
“总算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沈昭拍了拍袖子上的浮灰,跨过高高的门槛。比起外面那个动不动就山呼万岁的疯狂朝堂,这满屋子的死寂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
然而,这份清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哗啦——嘭!”
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后,突然传来重物砸在木板上的闷响。沈昭皱起眉头,绕过两个积满灰尘的架子,入眼便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撅着背,吭哧吭哧地搬动着一摞快有半人高的厚重竹简。
是起居郎晏知秋。
她那身原本洗得发白的素色官服,此刻肩膀和袖口处蹭满了黑灰。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听到脚步声,晏知秋直起身,那双因为常年熬夜看书而有些近视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清来人是沈昭后,原本就紧绷的嘴角瞬间往下压了压。
她没有下跪,只是草草地将两手交叠在身前,敷衍地行了个礼:“微臣,见过陛下。”
沈昭看着她那副活像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的表情,视线落在那堆竹简上。靠近窗台的位置,铺着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那是几天前太常仓大火,顺着风飘落到大渊皇宫每一个角落的灰烬。
“你在这里折腾什么?”沈昭随意地靠在一个空了一半的书架旁,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架子边缘抹了一下,嫌弃地搓了搓指尖。
晏知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骂人的冲动。她转过身,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本古籍封面上沾染的黑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太常仓大火,贼赃烧没烧干净微臣不知。但那场火的烟尘夹着火星飘到了后苑。这藏书阁的窗户年久失修,风一吹,黑灰便落了进来。”晏知秋的语速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刻板与轴劲,“这些都是太祖时期留下的孤本,若是被火星燎了,或者被这黑灰里的油脂污了字迹,便是大渊的千古罪人。”
她抬起头,目光直刺沈昭,言下之意极其明显:这场火是你弄出来的,烂摊子却得我来收拾。
沈昭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荒诞。“几本破书而已。烧了便烧了,这大渊朝堂上活人的账都算不明白,你还指望这些死人的烂账能理出个头绪?”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晏知秋的底线上。
“破书?!”晏知秋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调,瘦弱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抱起案几上那摞最厚重的《渊京风物志》,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陛下眼中只有制衡与皇权,自然视这些记录先贤心血的文字为粪土!但在微臣眼中,这就是大渊的根!”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将那摞史书砸向旁边那个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虫蛀空了底座的紫檀木书架。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厚重的史书砸在架子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灰尘涟漪。
紧接着,年久失修的书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木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在书架最顶端、一个几乎贴着房梁的死角处,一块早已积满百年灰尘的隔板突然松动。
“咔哒。”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木盒,顺着倾斜的隔板滑落,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直直地坠砸在沈昭脚边的青砖上。
木盒外面包裹的铜边撞击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裂音。盒盖弹开了一条缝隙。
晏知秋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擦拭书本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只不知道在梁上藏了多少年的盒子上。
沈昭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那盒子非金非木,表面涂着一层极度暗哑的黑漆。奇怪的是,那漆面上没有沾染半点灰尘,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枯骨暴露在烈日下暴晒后的腥甜气味。
就在沈昭准备弯腰去捡那个盒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