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太常仓的后门被悄悄推开。没有挂任何灯笼的几十辆重型牛车,轮子上裹着破布,碾过冻硬的泥土地,悄无声息地驶入。
太常仓地宫底层,火把的光芒在阴冷的空气中跳跃。
雷震山站在石阶上,看着下方干活的几十个光膀子苦力。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使出来!注意边缘,别磕碎了!”雷震山低声喝骂着。
十几个苦力喊着压抑的号子,将手腕粗的精铁撬棍死死插入防潮石板的接缝处。随着木楔的敲入,几个壮汉同时压在撬棍的另一端。
“嘎吱——啵!”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与金属摩擦声,底部隔绝多年的泥土与石板分离,发出一声沉闷的气流声。一块重达数百斤的防潮板被连根拔起。
底层的泥土混合着长年累积的湿气,瞬间涌入地宫。
雷震山看着一车车石板被运走,原本严丝合缝、防火防水的皇家暗室,就这样在他的贪欲下,被生生挖成了一个四面透风、泥土外露的巨大空洞。他掂量着手里刚拿到的一袋赤金,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以为自己捞到了乱世里的第一桶金,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挖出的这个空洞,即将成为填装何等恐怖之物的死亡深渊。
就在太常仓十里之外。
摘星楼尚未完工的巨大骨架高层,狂风呼啸。
萧无定负手站在一根粗大的横木上。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脚下深渊般的工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西郊的方向。
一名夜枭卫如幽灵般顺着木柱攀上,单膝跪在覆满寒霜的横木上:“主子,太常仓那边有异动。庞铁春勾结黑水车行,正在私自拆卸地宫底层的防潮石板。要不要收网抓人?”
萧无定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连这寒风都要退避的冰冷。
他盯着西郊那片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防潮板拆了?好得很。谢归尘从敌国走私的那批违禁军械,正愁没地方妥善“安置”。没了这层阻燃防水的石板,那地宫就是一个天然的引火炉。到时候一把火烧穿地板,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他必须把所有的炸药,都集中在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坑里,绝不能让这些危险散落在沈昭可能触及的任何地方。
“撤走所有外围暗桩。”萧无定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让他们拆。静待谢归尘的货,尽数入瓮。”
“是。”夜枭卫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后半夜,拆毁石板的重型马车顺着不同的暗巷驶离了太常仓,留下一地凌乱的车辙和那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而在皇宫深处的汤泉宫内。
沈昭刚从冒着热气的水池里站起身。内侍用柔软的丝帕将他身上的水珠擦干,换上了一身轻便柔软的亵衣。
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没有任何金丝的重量。
沈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倒在寝宫柔软的床榻上。他听着漏壶里水滴落下的单调声音,脑海里盘算着奠基宴上该如何赏赐那个提议买废石料的户部尚书商挽真。国库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这种充实感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翻了个身,扯过锦被盖好,很快便陷入了香甜的梦境。在梦里,他看到了大渊崩溃,自己拿着退位诏书,坐着马车在江南的水乡里逍遥自在。
他睡得极其安稳,对西郊那个已经被硕鼠拆空、即将填满敌国火药与致命军械的巨大死亡空洞,一无所知。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下旬。江南的夜风透着刺骨的湿冷,连河道里的乌篷船都结了一层薄霜。
巡抚衙门的深宅暗室里,只有一盏挑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谢归尘坐在檀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酒。桌面上散落着几本账册的残页,还有一把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木质摩擦声。
前方的铜盆里,几封信件正在燃烧,火光映着他阴沉的侧脸。
“金满堂死了,金鳞钱庄的底子被商挽真吞了个干净。”谢归尘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热他此刻的盘算,“既然这盘棋已经乱了,那就只能把水搅得更浑。”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一支细毫笔,在巴掌大的羊皮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他便将其卷成紧实的细条,塞入拇指粗细的竹筒,用蜜蜡死死封住接口。随后,他推开暗室后方的窗格。寒风灌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伏。一只灰色的信鸽在窗台上缩着脖子。谢归尘将竹筒绑在鸽腿上,双手一托,信鸽扑腾着翅膀融入了不见五指的黑夜,朝着渊京的方向飞去。
两日后的凌晨,这只沾满风霜的信鸽落在了渊京城南一条暗巷的破败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