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账平不了,那就把看账的人全埋了。”谢归尘站起身,理了理大氅的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得令人发毛的语调,“渊京城太平太久了,是该出点乱子了。”
他冷笑着越过满地狼藉,走向密室深处那扇隐藏在毡毯后的暗门。一场足以将所有人卷入深渊的政治风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谢归尘穿过潮湿阴冷的暗道,厚底皂靴踩在积水的青砖上,发出极轻的黏腻声。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微光。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当谢归尘推开石门时,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里的人影已经站在了角落的阴影中。此人正是寒鸦渡在渊京潜伏的谍首。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谍首直接用低哑的嗓音抛出了刚刚截获的情报:“一个太学生,浑身是血,正在往城南顾府的方向爬。身上带着摘星楼工地的赤朱砂。”
谢归尘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怎么掀翻渊京这盘死局,那枚绝佳的棋子自己就送上门了。
他走到石室中央的石桌旁,上面堆着几封金满堂刚刚送来的求援信和几份账单副本。“他在工地上看到了什么,不重要。”谢归尘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拔下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暗红的火星瞬间变成了一簇明亮的火苗,“重要的是,顾寒檠一定会相信他看到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谍首问。
“借刀杀人。”谢归尘将火折子随意地扔在那些求援信上。干燥的信纸瞬间被点燃,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刺鼻的焦糊味开始在封闭的石室里弥漫。
他看着火光在石壁上跳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顾寒檠那个老顽固,自诩清流领袖,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酸腐气。梅知寒只要剩下一口气把事情捅给他,他必定会觉得抓住了暴君的死穴,纠集那帮酸儒去金銮殿逼宫。”
“我们需要你的人,在金銮殿乱起来的时候,在城门放一把火。”谢归尘转过头,看着谍首,“趁着城防营去灭火,掩护你们在北边埋的那些人,还有我在这边剩下的几个掌柜,连同最后一批红利,全部从水路撤出渊京。”
燃烧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谢归尘没有看那盆渐渐熄灭的灰烬,这意味着金鳞钱庄和金满堂,已经被他连同这些证据一起,毫不犹豫地切除了。
而在城南的另一头,黎明前的黑暗正是一天中最浓重的时候。
顾府门前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梅知寒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他几乎是用手腕的力量,一点点把自己拖上了顾府那高高的台阶。
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他重重地栽倒在朱漆大门前。头重重地磕在铜门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没过多久,偏门被打开,一个老门房提着灯笼探出头。当他看清地上的血人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一炷香后,顾寒檠披着一件素色的宽大棉袍,匆匆从府内走出来。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满身泥泞和血污的人,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知寒?”顾寒檠蹲下身,伸出手却又不知该碰哪里。
梅知寒艰难地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他伸出那只断了两个指甲的手,死死攥住了顾寒檠的素色衣摆。暗红的血迹迅速在干净的棉布上晕染开来。
“老师……”梅知寒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两块石头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泡的破裂声,“玄石……白银换玄石……他们挖了地宫……拿国库的钱,买了死物,填在摘星楼的地基里……”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断骨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这是断龙脉的邪术……要把大渊的国运,生生砌死啊……”
说完最后三个字,他那口气再也接不上来,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寒檠看着门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再看向自己衣摆上触目惊心的血手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股巨大的怒火混合着自诩抓到铁证的狂喜直冲脑门。
他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机密的事情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逃出来报信。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暴君祸国殃民的铁证。
顾寒檠猛地站起身,面沉如水。他看都没看地上昏死的门生,转头对身后的管家下达了命令:“去,敲钟。”
管家浑身一震,快步走向前院角落。那里搭着一个陈旧的油布棚子。他掀开油布,露出一口落满灰尘的黄铜暗钟。这是琅琊顾氏在渊京召集清流骨干的集结号,只有在面临颠覆性的朝局时才会动用。
管家拿起包着厚布的木槌,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撞向钟壁。
“咚——”
一声沉闷、压抑,却穿透力极强的钟声在破晓前的渊京城上空荡开,像是某种宣告死亡的丧钟,敲打在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上。
而在这钟声勉强波及的皇城深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沈昭的寝殿内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错金博山炉里,正缓缓吐出安神香那细长而平稳的白烟。厚重的明黄帷幔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和杂音。
沈昭裹在柔软的锦被里,睡得正香。他的眉眼舒展着,甚至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他正做着一个美妙的梦——梦里他终于把大渊的国库败得一干二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臣们跪在地上求他退位。他拿着那份退位诏书,揣着几块藏好的赤金,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溜出了渊京城。
裴提灯跪坐在床榻边缘,一袭提灯宫装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昭的侧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距离沈昭鼻尖一寸的半空中停住,然后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点点隔空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的眼神深处,涌动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痴迷。只要他待在这个盲区里,只要他还在她的视线内,外面哪怕血流成河又与他何干?
外面的铜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被厚重的宫墙过滤成了一声声沉闷的嗡鸣。沈昭似乎被打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将被角踢开了一点。
裴提灯立刻收回手,轻柔地替他重新掖好被角,仿佛护着一件绝世的易碎品。一场风暴已经在宫外成型,而暴风眼中的人,依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