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望月楼顶层的天字号包厢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江南金鳞钱庄的大掌柜金满堂坐在铺了厚毡的太师椅上,两根粗短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瓷酒盅。酒是温过的竹叶青,散发着淡淡的药材苦味。他放下酒盅,拿过一条热手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站在他身后的钱庄二掌柜低着头,正用极快的语速汇报着昨天长街上发生的那场闹剧。
“皇帝亲自定的?”金满堂胖
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巾扔回铜盆里,水面荡起一圈波纹,“五十两定金,买了一块破铁?”
“是。属下亲眼所见。那混混叫贺兰铁,现在已经是摘星楼专司采买的副统领了。”
金满堂靠回椅背,厚实的双下巴挤在一起。他不信什么天降好运,这渊京城里的每一文钱流向,都有其背后的主子。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绕开户部和工部,破格提拔一个市井无赖去管奇观采买,绝不是心血来潮。
“准备一箱硬货。去把他请来。”金满堂揉了揉太阳穴,“别惊动工部的人。”
夜幕降临时,包厢门被推开。贺兰铁穿着那身散发着桐油味的甲胄迈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喝过一轮了,脸色微红,满身酒气。金满堂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连声道着“贺统领”。两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几杯五十年的陈酿下肚,贺兰铁的舌头开始打结,话也多了起来。
金满堂看火候差不多了,冲着二掌柜使了个眼色。
一口两尺长、一尺宽的红木箱子被抬了上来,放在桌角。木盖掀开的瞬间,屋子里的烛光似乎都闪烁了一下。那是整整一箱码放得四平八稳的赤金锭子。金块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醇厚的脆响。
贺兰铁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酒水洒在胸甲上,顺着铁片滴进衣襟里,冰凉凉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贺统领现在管着天大的工程,手缝里随便漏出一点泥沙,都够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吃上三年。”金满堂把一盘切好的烧鹅推到贺兰铁面前,“就是不知道,这摘星楼接下来的采办大头,是木料,还是石材?”
贺兰铁盯着那一箱金子,脑子嗡嗡作响。他哪里懂什么木料石材,连最基本的营造图纸都没见过。就在一天前,他还只是个巡街的兵卒。如果现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箱金子肯定保不住,甚至明天就可能被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财阀暗中填了井。
他端起酒盅,一口将剩下的烈酒灌进喉咙。火辣辣的灼烧感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反倒激起了一股混不吝的狠劲。他用力把酒盅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木料?石材?”贺兰铁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金掌柜,你格局太小了。”
金满堂眉头一挑,手里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当陛下建摘星楼,是为了什么?”贺兰铁借着酒劲,脑海中浮现出白天沈昭对着那块破铁大喊大叫的模样。他把手在桌子上用力一划,“那是天大的工程!陛下要用真金铺地!要吸纳天地精华,懂吗!”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金满堂甚至忘记了呼吸,手指一用力,手里的半颗花生被捏成了两半,落在桌面上。真金铺地?这是何等庞大的数额!如果要完成这样的工程,朝廷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民间各大钱庄强行收购黄金,甚至用极不合理的比例置换现银。
一个充满暴利的念头在金满堂的脑子里成型了。怪不得皇帝要找个白手套。这是要借建奇观的名义,洗劫天下的贵金属。如果在朝廷大范围收购之前,自己提前把市面上的现银抽干,囤积起来,这其中的差价,足以买下半个渊京城。
半个时辰后,金满堂快步走在回钱庄的夜巷里。身后的轿夫抬着那箱又原封不动抬回来的赤金,脚步匆匆。回到金鳞钱庄的地下密室,几百只牛油大蜡将宽敞的石室照得通明。金满堂坐在长条案后,十几个算盘先生站在两旁。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金满堂盯着汇总上来的账目总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传我的话,”他用毛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重重画了一个红圈,“从明早开市起,停掉所有分号的放贷。所有到期的烂账,三天之内必须连本带息用现银收回来。收不到现银,就封铺子。”
就在密室里酝酿着这场风暴的时候,金鳞钱庄后门的青石板巷子里,童斤奉正趴在一摊混合着烂菜叶和污水的泥坑里。
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紫色的桃子,嘴角不断往外渗着血沫。他怀里死死抱着那锭表面沾着泥污的五十两官银,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一个时辰前,他满怀希望地敲开这扇后门,想要用这笔钱先还上一部分高利贷的利息,求钱庄宽限几个月。只要等他搭上那个叫贺兰铁的新任副统领,他就能从摘星楼的工程里翻身。但门里的护院只跟他说了一句话:“掌柜有令,全面收银,不接续借,本息今天必须一次结清。”
随后,几根枣木棍就落在了他的身上。护院打累了,将门重重关上。童斤奉张着嘴,声音微弱得像破风箱。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手里的银子并没有换来生路。
同一个夜晚,渊京深宫的暖阁内。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沈昭懒散地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白天从童斤奉手里“买”来的废铁。废铁表面的金箔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铁锈。用手指敲上去,声音沉闷发哑。
“提灯。”沈昭没有回头,只是将废铁举高了些,借着宫灯端详着,“你说,要是工部那帮老头子看到几十车这种破铜烂铁被运进摘星楼的地基里,会不会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裴提灯安静地站在帷幔的阴影里。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银耳汤,白瓷碗的边缘没有一丝热气溢出,仿佛她整个人连同呼吸都被周遭的空气冻结了。
“工部尚书有哮喘之症,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裴提灯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
沈昭轻笑了一声,随手把那块废铁扔在地毯上。废铁滚了两圈,压在一块精美的牡丹刺绣上。他随手拿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这种从根子上烂掉的王朝,只需要再多安插几个像贺兰铁那样满嘴跑火车的蠢材,用不了多久,这座大厦就会因为一次次荒唐的决策彻底崩盘。到时候,自己就能拿着通关文书,消失在乱世之中。
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