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宫女的走动声,也没有太监的通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照不到太阳的阴冷霉味,以及那股他曾经在千香阁外闻到过的、极度苦涩又带着一丝腥甜的奇异药香。而且,这里的味道比那包劣质香料要浓郁百倍。
偏房的木门紧闭着,窗户上糊的高丽纸有些泛黄,左下角破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
沈昭放慢了呼吸,脚尖先着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他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砖墙,慢慢偏过头,将视线凑近了那个破洞。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没有生火盆,也没有点灯。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架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三足鼎。鼎下的炭火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幽暗红色。
太后姜沉璧就坐在药鼎旁的一个旧蒲团上。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刺绣的素白里衣,布料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洗得发白。她的头发没有像往日坐在珠帘后那样梳成繁复的发髻,而是随意地散落在肩膀上。
沈昭的视线落在姜沉璧的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抽干。
她身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罐,里面装的正是那种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褐色药渣。
姜沉璧缓慢地抬起左手。她的手腕很细,静脉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呈现出清晰的青紫色。接着,她的右手从袖管里摸出了一把刀刃有些卷曲的铁匕首。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的锋刃压在了左手腕的静脉上。
手指用力,往下一拖。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隔着窗户纸清晰地传进了沈昭的耳朵里。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在指尖汇聚成水滴状。
“滴答……滴答……”
血珠落在沸腾的药鼎里。原本褐色的药汁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翻滚起一层诡异的红沫。血雾蒸腾而上,那股带着腥甜的浓郁镇痛香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顺着窗户缝隙往外溢出。
沈昭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贴在冰冷的墙砖上,但手心已经布满了一层冷汗。胃部那种熟悉的痉挛感再次袭来。
他以为千香阁的死账是萧无定用来敛财的手段,他以为那些被买通的黑市香料只是为了满足某种骄奢淫逸的癖好。他甚至想好了,等抓到这些把柄,就去跟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谈判。
但他看到了什么?
一国太后,在这个连狗都不愿意多待的冷寂后苑里,用自己的精血去熬煮一锅用来镇痛的香料。
这不是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也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游戏。这是一种超越了他所有常识认知的、血淋淋的自我献祭。谁需要用太后的血来镇压痛苦?这种香料最后到底送到了谁的手里?
恐惧,一种对于未知和极度不合理事物的本能恐惧,瞬间击碎了沈昭自以为是的心理防线。
他不想查了。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锅血药背后的真相。这皇宫根本不是什么金丝笼,这就是一个建在尸骨上的巨大绞肉机。
沈昭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左脚,想要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禁地。
就在他的鞋跟刚刚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探了出来。没有任何风声,也没有任何气息的预警。那只手死死地捂住了沈昭的下半张脸。
那不是宫女柔软的手,指腹上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老茧。手指上的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封死了沈昭所有的发声可能。
沈昭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本能地想要挣扎,肩膀猛地向后一撞。
后背撞上了一具柔软但却稳如磐石的身体。紧接着,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左肩锁骨处。一股霸道、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锁骨窝涌入他的经脉。沈昭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双腿一软,整个人只能依靠身后那人的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
裴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