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刚刚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能够瞬间将人蒸发的暴力。
在此之前,他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国库里那些亏空的账单,哪怕是面对萧无定那张冷脸,他都觉得那只是一场需要用脑子去应付的政治游戏。他以为用钱就能砸开所有的秘密,买到所有他想要的退路。
但刚才那支钉在褚玉壶脚边的毒箭,和那些毫不犹豫浇下猛火油的死士,彻底击碎了他的盲目自信。那是不留活口、不需要解释的灭顶之灾。
他慢慢直起身子,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全是烟熏火燎的苦味。
沈昭的右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下,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布包。
那是他在千香阁柜台上,被裴提灯拽走前的一瞬间,下意识抓在手里的一包劣质香料。原本是为了敷衍褚玉壶而买下的掩护物。
他把布包掏出来。因为距离火源太近,布包的边缘已经被烤得有些焦黑,摸上去有些发脆。
沈昭用指甲挑开系着布包的麻绳。里面是一堆褐色的木屑和切得不规整的药草根茎。
原本那股刺鼻的、让人头晕的劣质脂粉味,在经过刚才短暂的高温烘烤后,已经被挥发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从那些深层药渣里慢慢渗透出来的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
沈昭低头凑近,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在这个动作中停滞了半秒。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极度的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就像是某种干涸了很久的血迹重新被水化开。它非常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去闻,立刻就会被周围的烟灰味盖过去。
这绝对不是西域商人用来熏衣服的普通香料。
沈昭的视线盯着那些褐色的粉末。几个月前的一段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回放。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他刚结束了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廷推,从偏殿走出来透气。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夹杂着落叶的腐味。就在那阵风里,他闻到过一丝一模一样的、苦涩且腥甜的冷香。
西边
,是太后姜沉璧居住的冷苑。
沈昭的下颌骨微微咬紧。他重新把布包系好,塞回袖子里。国库每年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巨额死账,买下的竟然是这种味道的东西。而这种味道,最后飘荡在了大渊皇宫最深处的禁地里。
这不是贪污。这是一个用金钱、火油和人命掩盖起来的巨大黑洞。
那晚的烟灰味似乎还在鼻腔里徘徊,即使换了三套常服,沈昭依然觉得衣服的纤维里藏着那种刺鼻的火油气。
距离千香阁化为灰烬已经过去了七天。
渊京城里的气氛没有因为那场大火有任何改变。折子上只报了一起走水事故,没有死伤数字,没有起火原因。那座曾经夜夜笙歌的木楼连同它地下的秘密,被官方的几笔淡墨彻底抹除。
沈昭以火场受惊、需要静养为借口,将寝宫外的明哨暗卫全都撤到了外院。
午后,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皇宫里的青砖地上没有影子。
沈昭推开寝宫侧面一扇平时用来通风的窄窗,翻身而出。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那些高耸的红墙,沿着夹道往西走。
越往西,周围的活物就越少。
原本应该定时清扫的宫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梧桐落叶。鞋底踩上去,枯叶碎裂的“咔嚓”声在两道高墙之间不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墙角的青苔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朱红色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体。
这里是大渊皇宫的盲区,太后姜沉璧的寝宫后苑。
沈昭在距离后苑偏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