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退到茶铺屋檐的阴影下方,避开刺眼的阳光,将那张粗制滥造的羊皮卷重新卷起。绘制地图用的劣质红砂有些受潮,颗粒从羊皮纸上剥落,沾在他的指肚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粉末,视线却没有焦距。“千香阁”三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脑海中某段被尘封的记忆锁孔里。
那些画面并不遥远。在皇家藏书阁里,那些用来垫桌角、布满灰尘的内库账本,上面的每一笔数字他都翻看过。作为一个一心想要败光国运的现代人,他对大渊朝的财务赤字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感度。
他记得很清楚,在过去五年的账目中,每逢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内库必然会有一笔雷打不动的巨额支出。数万两白银,名目写得极其敷衍——“特供西域奇香”。而这笔钱最终流向的接收方,正是这个听起来充满了廉价脂粉味的“千香阁”。
沈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站在原地理着其中的逻辑:萧无定那个把控朝纲的摄政王,平日里穿着素色的玄衣,连马车都不镶金边,活像个苦行僧。这样一个人,每个月却要花几万两银子买香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这是一个洗钱的窟窿。萧无定利用权柄,把国库的钱以买香的名义套出来,转移到地下黑市,变成了他自己用来培植死士、收买敌国将领的私房钱。
沈昭觉得自己的思路异常清晰。只要他今天顺着这条暗道摸进千香阁,拿到他们和内库交易的实底账本,他就等于捏住了萧无定贪腐的命门。到时候,他大可以把账本往萧无定的桌子上一拍,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拿退位诏书和一马车的金银来换。这种抓把柄谈判的戏码,远比他在朝堂上装疯卖傻要直接有效得多。
“别愣着了。”沈昭将羊皮卷塞进袖口,拍了拍手上的红砂,“带路,现在就去这个千香阁。”
季浮音此刻正死死把那几张五百两的银票按在胸口。她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听到沈昭的催促,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转身向胡同深处走去。
从外城街道通往暗巷的道路,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坡。阳光在这里被两侧违章搭建的木制雨棚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地面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昨夜的积水混杂着烂菜叶和不明物体的泔水,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季浮音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迈得很僵硬,两条腿像是两根生锈的木棍。她尽力避开地上的水坑,但还是有几滴泥水溅在了她破旧的道袍下摆上。
她不敢回头。从刚才接住银票的那一刻起,那股压在后颈上的冰冷感觉就一直没有消失。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提着灯笼的女官正在跟着。
裴提灯走在沈昭的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泥泞的暗巷对她来说似乎不存在任何障碍。她的布鞋踩在污泥上,没有发出任何黏腻的声响,甚至连泥点都没有溅起半分。她的视线越过沈昭的肩膀,平淡地落在季浮音的后颈骨上。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该从哪一节颈椎下刀的专注。
巷子里偶尔会路过几个挑着担子的苦力,或者蹲在墙根抓虱子的乞丐。一个卖劣质熟肉的商贩正把一盆带着血丝的脏水泼进水沟里,浑浊的水流刚好漫过沈昭的靴子边缘。沈昭皱了皱眉,向旁边让了半步,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向导和身后的侍女之间那张拉满的弓弦。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前面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三层高的木制楼阁挤在两面高墙之间,连个正经的牌匾都没有,只在门檐下挂着两串掉色的红灯笼。
还未走近,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玫瑰和某种发甜的草木气味便扑面而来,硬生生盖过了巷子里的酸臭味。
沈昭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着这座建筑。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在为一个铜板的差价拍着桌子争吵。柜台后面摆着一整面墙的药屉子和香料罐,看起来更像是个杂货铺,而不是什么吞金的销金窟。
“就是这儿。”季浮音咽了口唾沫,停在门槛外,声音干涩。
沈昭没有犹豫,迈步跨进了门槛。
他们刚一进门,柜台后正在用指甲剔牙的褚玉壶便抬起了头。作为千香阁的老板娘,她在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看人的眼光毒辣。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沈昭的靴子上——那是用内造的云锦缝制的边缘,虽然沾了泥水,但不妨碍针脚的细密。接着是沈昭腰间挂着的那块不起眼的玉佩,没有流苏,就是一块纯粹的羊脂白玉。
一头肥羊,而且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那种。
褚玉壶立刻吐掉嘴里的茶叶梗,换上了一副浓艳的笑脸。她扭动着腰肢从柜台后绕出来,身上的布料摩擦着,带起一阵更浓郁的甜腻脂粉香。
“哎哟喂,这位爷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咱们千香阁吧?”褚玉壶刻意凑近了些,距离沈昭不到两尺。她的目光在沈昭身上扫了一圈,随后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季浮音,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轻蔑,“季半仙带您来的?看来爷是想找条生路。”
沈昭被那股浓烈的脂粉味熏得往后仰了仰身子,但他没有退步。
褚玉壶见状,笑得更深了。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神秘感的腔调说道:“这位爷,既然您找到了这儿,那就说明您是个明白人。我们千香阁出去的道,那是从地下走的。这条道连阎王爷都找不着,就算是当今陛下派人来查……哦不,看少爷您这身段,定是惹了哪路神仙。您说,这条命值多少钱?”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先把水搅浑,把风险吹上天,然后狠狠宰上一笔。
沈昭听到“当今陛下派人来查”这句话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