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顺着她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卖糖葫芦的商贩还在吆喝,挑担子的脚夫还在骂娘,并没有穿着官靴或飞鱼服的衙役靠近。
他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以为这个底层黑户是职业病发作,做贼心虚,一点风吹草动就吓破了胆。
“行了,别看了。”沈昭懒得废话,他急需这条能绕开朝堂耳目的退路。
他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叠从内帑里带出来的厚实纸张。手指捏住边缘,拇指用力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纸张抽打声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沈昭掏出一叠大额的银票,大通钱庄特有的红色朱砂印泥气味瞬间散开。他没有细数,直接抓起最上面的几张,手腕一抖,硬生生砸在季浮音的怀里。
“买你的图,闭上嘴带路。”沈昭的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阔绰。
银票砸在胸前发出的闷响,伴随着沈昭有些不耐烦的动作,突兀地切断了那股在暗处盘旋的杀机。
季浮音感觉贴在后颈骨上的那截冰冷金属,像是遇到热水的冰块,毫无预兆地撤走。那股压迫着她神经、让她血液几近冻结的杀意,在银票落下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季浮音双腿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泥水里。
她大口地吞咽着空气,胸腔剧烈起伏。强烈的求生欲和对金钱的贪婪在脑子里疯狂拉扯。她机械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几张印着“五百两”字样的厚实银票。手指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她猛地收紧五指,将那几张纸死死攥进掌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好……好,老板大气。”季浮音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她低着头,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沈昭身后那个提篮子的女官。
沈昭已经自顾自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羊皮卷。
他退到屋檐的阴影下,避开阳光的反光,重新摊开地图。地图的纹理很粗糙,绘制手法也极其简陋。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红色的逃生暗道往回找。这条道避开了城门和所有的明面关卡,在地下七拐八绕,最终汇聚在内城边缘的一个起点上。
那个起点的位置,用极小的蝇头小楷标注了三个字。
千香阁。
沈昭的手
指停在原处。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千香阁?这名字听起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脂粉气,绝对是个风月场所。可是这三个字,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某段并不遥远的记忆里。
他站在原地,视线盯着那三个字。
脑海中迅速翻过金銮殿上那些积灰的奏折,翻过户部尚书递交的那些报损账册。画面最终定格在皇家内库的一本死账上。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内库都会凭空拨出一笔高达数万两白银的巨款。那笔钱的名目极其敷衍——“特供西域奇香”。而在账本资金流向的最终接收方,白纸黑字写着的,正是这三个字:千香阁。
沈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原来如此。他之前一直觉得萧无定那个把控朝纲、看起来像个苦行僧一样的摄政王,每年让国库亏空那么多钱,却找不到钱花在哪了。原来,这老狐狸是把国库的钱,全都通过这个风月场所洗白、转移了!
这回让朕逮到了。
沈昭心里一阵冷笑。只要顺着这个地下路线摸进去,把萧无定贪腐和洗钱的铁证挖出来,到时候朝野哗然,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把这个烂摊子甩掉,拿着退位诏书远走高飞。
“带路,去千香阁。”沈昭收起羊皮卷,塞进袖子里,盯着季浮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季浮音僵硬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拿钱跑路。可是沈昭的命令下了,而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再次死死钉在了她的脊背上。像附骨之疽,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她知道,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或者现在转身逃跑,她的下场绝对不会比被丢进护城河好到哪里去。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转过身,拖着还在发软的双腿,像个被线提着的木偶一样走在前面。她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慢,甚至不敢改变步幅,生怕引起背后那个杀神的任何误解。
就在他们三人向胡同深处走去的时候。
隔着两条街的柳树胡同外围,一个死胡同里传出沉闷的殴打声。
底层掮客童斤奉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债主按在墙角。他的眼角高高肿起,嘴角渗着血,满头大汗地用双手护住脑袋。
“两位大哥,再宽限三天!朝廷要修奇观,我正打听采办门路,马上就有进项!”童斤奉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尖锐。
债主冷笑一声,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腿骨上:“放你娘的屁!你那破皮包公司连张银票的边都摸不着,还敢打奇观的主意?”
就在这时,巷口跑过一个闲汉,嘴里大声跟同伴吹嘘着:“柳树胡同里面来了个棒槌!随手拿五百两的大票子买破路引,就在茶铺那边!”
童斤奉浑身一震。那句“五百两”就像是一记强心针,直接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面前的债主,连滚带爬地冲出死胡同,拼了命地往茶铺的方向跑。脚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
等他气喘吁吁、满脸是血地扑到那家破落茶铺的屋檐下时,地上只剩下几片烂菜叶和一滩积水。哪里还有什么阔少。
童斤奉双膝一软,滑坐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下。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掉了一颗算珠的旧算盘。他绝望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用力把算盘在青石板上狠狠地磕了磕。
“咚!咚!”沉闷的木头撞击声在喧嚣的街角响起。他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虫子,死死地盯着地面,眼神中透出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