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下来,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越发热心:“我也是中国人,老家在广东,在这边待了几十年了。看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在这儿坐了好久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灯光落在老人温和的脸上,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
柳长庚看着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委屈、害怕、无助、茫然……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像一株在风雨里快要折断的嫩草。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可在这无边的绝望里,老人的出现,已经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抱着熟睡的孩子,望着眼前这位陌生却倍感亲切的老人,声音哽咽,轻轻开口:
“大爷……我、我被骗了……我逃出来的,我无处可去了……”
福伯望着眼前哭得发抖、满眼都是无助的柳长庚,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那副慈祥温和的模样淡了几分,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柳长庚的胳膊,语气依旧温和,“如今这个世道啊……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骗子恶人比街上的野狗还多。”
柳长庚听得心头一紧,越发觉得眼前的老人是真心待他。
福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单薄的身子、怀里熟睡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藏得严实的襁褓位置,慢悠悠的开口。
“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到我那儿将就一晚上,遮风挡雨还是没问题的。明天我再托人给你找个活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儿只有苦力活,码头搬货、卸货、扛麻袋,外国佬苛刻得很,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受得了吗?”
“我可以!我受得了!”柳长庚几乎是脱口而出,脑袋点得飞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重新燃起微弱的光,“再苦再累我都不怕,只要能给我和孩子一口吃的,我什么都能干!”
“那就好。”福伯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一抹放松的笑,“以后叫我福伯就行,跟我来吧。”
“谢谢福伯!谢谢福伯!”柳长庚抱着狗娃,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声音里满是感激。
他紧紧跟在福伯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全然没注意到,老人带着他走的,根本不是什么居民区,而是越走越偏,越走越暗,路灯越来越稀疏,两旁的建筑破旧不堪,连路过的行人都少得可怜。
海风在空旷的巷子里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船上底舱那令人心慌的动静。柳长庚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快跟上,这边夜里也不安全。”福伯头也不回地催促,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催促的冷硬。
柳长庚咬了咬唇,压下心头的慌乱,只能继续跟上。他告诉自己,是自己太敏感了,是被张三和噩梦吓怕了,福伯是同胞,是好心要收留他的人,不会害他的。
可这份自我安慰,在拐进一条漆黑窄巷的瞬间,彻底碎裂。
巷子深处,两道高大的黑影猛地站了起来,嘴里叼着烟,眼神凶戾地盯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福伯在这时猛地转过身,脸上那层慈祥的伪装彻底撕碎,露出狰狞刻薄的真面目,“小子,别怪老头子心狠,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孤身一人抱着孩子跑到这么乱的地界,这不是活脱脱的肥羊吗?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柳长庚浑身血液瞬间冻僵,脸色惨白如纸,怀里的狗娃被突如其来的戾气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福、福伯……你……”他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
“少废话!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钱、金子、首饰,只要值钱的,统统都拿出来!”其中一个混混上前一步,粗粝的手掌直接朝柳长庚怀里抓来,另一个则堵住了巷子口,断了他所有退路。
柳长庚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将狗娃死死护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两个混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别碰我的孩子……我没有钱……我是逃下船的,行李都不敢带出来,我真的没有钱……”
他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又抱着八个月大的婴儿,哪里是两个身强力壮的混混对手。
拳头和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背上、肩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哪怕疼得再厉害,也始终弓着身子,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不让半分伤害落到狗娃身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福伯在一旁阴恻恻地喊,“一路上都紧紧抱着那个襁褓,说不定里面就藏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