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哭声猛地拉回柳长庚的神智,他慌忙擦去眼泪,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狗娃不哭,不哭,爹在呢……”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左右摇晃,可无论他怎么哄,怎么柔声细语,怀里的小家伙依旧哭得撕心裂肺,小脸蛋憋得通红,小手小脚胡乱蹬着,声音都哭哑了。柳长庚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慌得手足无措。
孩子应该是饿了,可他身上空空如也,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更没有钱,只有那块手表和那个戒指,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换钱,换孩子需要的牛奶。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逃下船,根本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
柳长庚抱着孩子原地打转,急得眼眶又红了。他不敢哭,不敢露出半点脆弱,在这人生地不熟、满是陌生人的地方,一旦露了怯,只会被人欺负。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可眼前全是茫然,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连往哪走都不知道。
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跟他不同的外国人,一个个身材高大,说话的语调又快又急,他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些人偶尔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好奇、打量,甚至几分疏离,让他越发局促不安,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了藏。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码头边乱转,耳朵里全是狗娃沙哑的哭声,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疼得喘不过气。终于,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挡在了一个路过的、看起来面容温和的外国女人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孩子饿了,能不能给点吃的,他有手表可以换。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几句蹩脚又慌乱的家乡话,对方一脸茫然,叽里咕噜回了几句,他同样一句不懂。
两个人,一个满脸焦急无措,一个满脸茫然疑问,在陌生的街头僵持着。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哭得浑身发抖的狗娃,又看了看柳长庚苍白憔悴的脸,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小袋袋装的牛奶,撕了个小口子,小心翼翼喂到孩子嘴边。
牛奶刚碰到嘴唇,狗娃立刻停止了哭闹,小口小口地吮吸起来,小喉咙一鼓一鼓的,很快就安静下来,乖乖靠在柳长庚怀里喝奶。直到一袋牛奶全下了肚,他打了个饱嗝,晶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外国女人。
柳长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是感激。他不停地点头哈腰,一遍又一遍说着“谢谢”,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可他除了这句,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那女人笑了笑,摆了摆手,又把从包包里拿出几袋牛奶塞进他的手里,捏了捏狗娃白嫩嫩的脸蛋后,才转身便汇入了人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柳长庚抱着孩子,手里攥着那几袋还带着余热的牛奶,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码头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突然鼻子一酸,比在船上做噩梦时还要想哭。
有人帮了他和孩子。
原来外国人也不是那么可怕。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对未来鼓起了一点点勇气。
天色彻底黑了,码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进柳长庚心里的茫然。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把孩子护在怀里。
狗娃乖巧的窝在他怀里,很快又睡着了。。柳长庚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耳边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孤独和恐惧再一次缠上他。
他该去哪?
他该做什么?
他和孩子,能活下去吗?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轻轻响起。
“是中国人吗?”
这一句字正腔圆的乡音,像一道惊雷,炸在柳长庚耳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哼唧了一声又睡了过去。他转过身,浑身紧绷,像惊弓之鸟,警惕地望向身后。
昏暗的夜色中,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面容清瘦,眉眼慈祥,典型的黄皮肤黑头发,一看就是同胞。
在这异国他乡的黑夜里,在这举目无亲的码头边,突然听到熟悉的母语,看到熟悉的面孔,柳长庚的鼻子瞬间一酸,眼眶唰地红了。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
“是……我是中国人。”